“肩膀还疼吗?”
罗停下来,低头看她。
“不动就不疼。”
“那今晚别再拆东西了。”
他应了一声。林夏的手从他手肘滑下去,他没有去追,只把衣物放进柜子,仔细合好门。
检查结束,罗西南迪终于获准去洗澡。
浴室在临时舱旁边。罗把热水调好,又试了一次地板是否打滑,临走前在门口站住。
“柯拉先生,门别锁。有不舒服就叫我们。”
罗西南迪看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改成了一个“好”。金属门关上时留了一道窄缝,很快便有水汽从里面飘出来。
林夏坐在走廊另一头核对补给单。水声停了一阵,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正好看见罗西南迪换好衣服出来,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她忘了翻页。
油彩洗干净了。没有夸张的唇线,也没有眼下那两道紫色,他的眉眼比她想象中清秀,湿金发伏在额前,擦过头发后又翘起几绺。那件总是包裹着他的黑色大衣也不在,衬衣袖口短短的,露着手腕。林夏看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可那张脸,又隐约熟悉得使她心里发软。
她试着去想,什么也没有想起来。罗西南迪却已经被她看得停住了脚,拿毛巾的手慢慢垂下去。
“怎么了?”他摸了一下脸颊,“还有没洗干净的地方?”
“没有。”
林夏放下纸,朝他走过去。罗西南迪站着没动,直到她仰起脸,认真看了看他的眉毛,又看看眼睛,他的耳朵才一点点红起来。
“很奇怪吗?”
“罗西长得很温柔。”
他怔了一下。
“也挺好看的。”林夏笑起来,“早知道应该让你早一点洗掉。”
罗西南迪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他转身去挂毛巾,脚底却踩住裤脚,整个人往前一晃,肩膀撞上了置物架。架上的干毛巾滑下来,正好盖住他的头。
走廊里静了一瞬。
林夏先伸手扶住他的腰,确认站稳了,才低下头笑。罗西南迪隔着毛巾听见她的笑声,原本就红的脸更热了,偏偏两只手还得撑着架子,一时腾不出手。
“夏……”
“别动,又要踩着。”
她蹲下去,替他把裤脚往上折了两折。起身时,罗西南迪已经取下头上的毛巾,却没有马上放开架子,低头看着她,眼里也带着笑。
林夏伸手,把黏在他额角的一缕湿发拨开。
指尖碰到皮肤,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她的手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罗西南迪仍望着她,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毛巾搭到肩上,跟着她回到长桌旁。
林夏把没核完的单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空出地方。
※四 ※
罗带着海图过来时,罗西南迪正弯腰调整椅子。那椅子太矮,坐下去两条腿无处安放。他试了几次,最后只能侧着坐,让出桌子底下的位置。
林夏还在忍笑,罗看了一眼,转身叫夏奇找些合适的材料,明天把椅子改高。
罗西南迪想说不用麻烦,见他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便又把话收回去。桌上的海图展开,德雷斯罗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他的目光随之停住。
“柯拉先生,还有些事得告诉你。”
罗在他对面坐下,把多弗的近况慢慢说了。
罗西南迪最先记住的是“国王”两个字。罗还在说JOKER的军火生意,说SAD和人造恶魔果实,他却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海图上的国名。
“德雷斯罗萨?”
“已经十年了。”罗停下来,等他听清,“力库王被赶下了王位。那一晚城里出了事,多弗以救下国民的身份接管了王宫。”
罗西南迪撑住膝盖。衬衣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战国知不知道。
“知道他是国王,也知道他是七武海。”罗说,“具体的事,等通讯安全些,我们一起问他。”
罗西南迪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
在他的记忆里,多弗还站在雪地里,枪口对着自己。他送出的情报究竟到了谁手里,后来又发生过什么,他都还来不及弄明白。现在罗告诉他,多弗已经统治了一个国家十年。他望着图上那些细小的港口标记,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到,这些地方的人早就认识多弗了,甚至会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桌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
罗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催他。
“你们已经做到哪一步了?”罗西南迪终于问。
“SAD生产线毁了,凯撒在船上。”罗说,“我要求多弗明早以前辞去七武海,交出王位。否则他别想再要回凯撒。”
“他不会老实照做。”
“嗯。要看他拿什么来换。”
罗西南迪望着罗。他还记得那孩子伏在自己背上时有多轻,现在隔着一张桌子,罗已经能平静地告诉他,自己截断了多弗的一条生意,扣住了不可替代的人,还在等下一次交锋。
这些事里有多少是在无人帮忙的时候做的,他还不知道。
“辛苦你了。”
罗的手指收紧了。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为什么成为七武海,为什么把计划推进到这里,哪些手段是柯拉先生也许不会赞同的。他以为自己至少得解释一遍,才敢去看柯拉先生的脸。
现在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还没有做完。”
罗西南迪把手覆上来,轻轻握住他。
“那就我们三个人一起,把它做完。”
林夏将手边的调度记录推到海图旁。罗低着头,缓了一会儿,才把那张纸接过去,转向罗西南迪。
“这里还有几个名字。你帮我看看,认不认识。”
※五 ※
多弗的电话在后半夜接了进来。
电话虫放在主桌中央,罗西南迪坐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那道笑声与十五年前几乎一样。他看着罗的背影,手指慢慢扣住椅沿,又松开。
多弗答应让辞任消息登上晨报,随后便要求罗带凯撒去格林比特,当面接收文件。
“王位的事办完再谈。”罗说。
电话虫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罗,你总该拿出一点诚意。”
“凯撒还活着。”
罗挂断电话,示意佩金切断中继。浮标继续随流漂行,潜艇换了航向。直到通讯灯完全熄灭,罗西南迪才起身走到桌边。
“报纸上的辞任,也可能是假的。”
“所以先查查他真正交出了什么。”
次日取回的报纸,头版果然登着多弗辞去七武海的消息。林夏翻到内页,查了两遍,没有找到王位交接的安排。同日拿到的货运记录上,家族的调度照旧,王宫签发的通行许可也仍在使用。
罗把两份东西放到一起,划掉了格林比特的会面地点。
凯撒留在隔离舱,独立通风,交接补给时也由两人看守,心脏仍由贝波保管。SAD已经停产,岛上的成品却还在运。罗要让多弗继续等凯撒,同时查清这些货究竟从哪里出来。
最近一批成品的集中装船日定在二十五天后。他们还需要甩掉追踪,查验靠港的身份和潜入航线。罗在图上改了几笔,给航程留出三周,抵达以后还剩四天。
罗西南迪看完,拿起桌边的空白纸。
“我把记得的旧线路写下来。十五年过去,不知道还能用多少。”
“一条条查。”罗替他按住卷起的纸角,“查到还能用的,我们再往图上添。”
罗西南迪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
“听船长的。”
罗低头去收报纸,没有掩住嘴角那一点笑。
此后的三周,潜艇只在必要时短暂上浮。旧联络人有的已经找不到,有的换了身份,留下的暗号也得重新核对。罗西南迪写满了几页纸,又亲手划去大半;能得到回音的消息,三个人便坐到桌边一起听。林夏把值守、联络和撤离核验的时间排在同一张纸上,谁手里有资料,就去谁那里核对,遇到临时改航,再拿笔添改。
中途补给站错发的两盒无菌防水套也没有来得及退回去。比起这点小差错,眼前更急的是药品清点,还有一把怎么改都让人不放心的椅子。
椅子加高以后,罗西南迪第一回坐上去便晃了一下。罗放下海图,蹲到旁边检查固定处,林夏扶着椅背,叫上面的人先别动。
罗西南迪低头看了看他们,忍不住笑。
“又不能动啊?”
“你先别动。”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这一次,罗也笑了。很浅的一下,他低头拧紧松动的螺母,试过椅腿,把工具递给林夏,才重新坐回桌旁。
德雷斯罗萨已经离得很近。海图摊在三个人之间,罗西南迪面前放着新换的温水,林夏递过来一支笔。
他接住,挪了挪终于放得下的长腿,在他们身边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