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罗说的每一句话都和行动有关。
当天深夜,罗从研究所回来,两人并肩穿过通往船长室的长廊。林夏抱着刚整理完的资料,正在告诉他西侧还有一道没有确认用途的排气管。罗听着,右手一直垂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收进外套口袋。
走到第一道密封门前,林夏抱着纸张的手指动了一下。最上方那页险些滑落,她将整叠资料换到靠近罗的臂弯里,重新抱稳,继续说完了剩下的路线。
罗等到升降梯门打开,才把手收进口袋。
林夏按下楼层按钮,余光看见他的指尖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将一只小型电话虫递到他面前。
“明天带着,别放进箱子里。”
电话虫已经调到和她手里那只相同的频率。罗看了看它,又看向林夏。
“这是行动安排?”
“嗯。”
升降梯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林夏仍看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数字,罗最终收起电话虫,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傍晚,他拿着一张并不急着确认的管线图去找林夏。房门打开以后,她站在门内把整张图看完,用指尖点了点西侧第二条管线。
“这一条可以留,另外两条通向废弃区。”
她把图递回来。罗没有立即接,只看着她仍留在门边的那只手。以往他拿着资料过来,林夏看完便会侧身让出位置,有时还会问他要不要喝点东西。现在门后的桌上仍放着两只杯子,她却没有往旁边退开。
“心脏的事……”罗开了口。
林夏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凯撒那边有新情况?”
“没有。”
“那就等行动结束再说。”
罗接过图。林夏的手已经从纸边收回去,门随后在他面前合上。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又没有敲门。
走过转角以后,罗看见墙边放着一只空金属桶。他一脚踢在桶身上,金属桶沿地面滚出半圈,撞上舱壁,发出很响的一声。
“可恶。”
贝波从另一条走廊探出头。“船长,你和林夏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可是她这两天都没有……”
罗抬眼看他。贝波的耳朵慢慢垂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对不起。”
罗压下帽檐,从他身边走过去。贝波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弯腰扶起那只金属桶,将它放回墙边。
当天夜里,佩金从研究所带回了一支空药管。
“医疗区里面有孩子。”他摘下白色手套时,手指仍绷得很紧,“我看见了五个,年纪都不大,身体却长得不正常。有个孩子以为我是来送药的,一直问我今天有没有糖。”
药管被放到餐厅长桌上。林夏用纸垫着瓶口,将残留在里面的透明液体倒出一点,罗则用手术刀刮下内壁的药渍。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桌边,手臂偶尔会在灯下靠近,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罗很快确认其中有强效镇静成分,另一种药物则会让人在停止服用后出现剧烈疼痛。那些孩子即使离开研究所,也很难凭自己走到出口。
“人数还要再查。”林夏将药管重新封好,“他们每天什么时候服药,守卫怎么换班,也要一起确认。”
“没有时间了。”夏奇的声音从电话虫里传出来,后面还混着风吹过管道的低鸣,“东侧的排气管从半小时前开始升压。刚才又有一批密封罐送进主实验区,我听见他们说凌晨以前要接到气体控制室。”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夏抽过平面图,将凯撒所在的主实验区与SAD制造室重新连了一遍。
“今晚进去。”她说。
罗看过佩金补出的医疗区位置,又把两处原定出口圈起来。多了需要带走的孩子,原先的撤离顺序已经不能再用。他将行动时间提前到两小时后,随后把几个人的路线重新分开。
“佩金切断对外线路,再去医疗区。夏奇从冷却渠进去接人,贝波把潜艇停在西北货运口。孩子全部上船以后,转到东岸备用出口。”
林夏的指尖落在气体控制室。“凯撒已经在调排气管。按原来的顺序先抓人再毁SAD,他会把毒气放出去。”
“分开。”罗用笔尖分别点住两个区域,“你去控制室抓凯撒,我去SAD制造区。佩金和夏奇带孩子撤离,不用等我们。”
林夏看着他。“你的心脏还在凯撒手里。”
“所以你先抓他。”
罗低头整理海楼石手铐,语气和每次确定行动时没有区别。林夏没有再提让他留在船上,只拿过装着莫奈心脏的黑箱,将固定带从他破损外套内侧穿过去。
她扣到最后一格时,罗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指尖在锁扣旁停得很近,林夏先松开了手。
“箱子别离身。”
“知道。”
“每七分钟联络一次。”
罗把鬼哭重新背到肩上。“你也一样。”
两小时后,佩金切断了研究所的对外线路。夏奇从冰层下拆开冷却渠的铁栅,将一只蓝色信号弹打进低垂的黑云。极地潜水号浮到冰层边缘,林夏从艇顶跃上岸,兜帽与面罩将头发和大半张脸都遮了起来。
她从冷却渠进入研究所,在第一处岔口与罗会合。两个人已经两天没有靠得这样近,狭窄的通道只够他们侧身交接装备。罗将一副海楼石手铐递给她,林夏接过时避开了他的手指。
“七分钟。”罗说。
“知道。”
林夏将手铐扣到腰后,转身进入通往气体控制室的右侧通道。罗在原地看了她一眼,直到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提起鬼哭,走进通往SAD下层的升降梯。
※三 ※
升降梯降到下层时,罗先闻到了烟味。
门外的走廊只亮着一半灯。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二十多米外,深色西装外披着海军大衣,脸侧还沾着一小块没有擦掉的食物。维尔戈没有像往常一样握着竹杖,那只手里托着一个透明方块。
方块里的心脏正在跳动。
罗的脚步停在升降梯里。
“凯撒在一小时前把它交给了我。”维尔戈抬起手,隔着深色镜片看向他,“你在这座岛上找了什么,特拉法尔加?”
罗没有回答。ROOM从掌心张开,刚刚覆住身前的走廊,维尔戈已经踏碎脚下的金属板,出现在他面前。
竹杖横扫过罗的腰侧。武装色包裹的力量透进骨头,他整个人撞穿升降梯门,后方两层金属隔板接连凹陷。外套从肩侧裂开,里面的上衣被断口扯住,胸前大片黑色纹身与渗出的血一起露了出来。
罗落地时仍抓着鬼哭。他抬起手,ROOM边缘刚向外扩出一截,维尔戈便收紧了手指。
剧痛从胸腔深处炸开。
罗的呼吸当场断了一拍,尚未稳定的ROOM从外缘碎掉。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鬼哭也从掌中滑出去一截。林夏隔着衬衣按住他胸口的那只手忽然浮到眼前,连同她发抖的质问一起。她问过,如果凯撒先捏下去呢?
“手术果实在你这种人手里,果然是浪费。”维尔戈向他走来,“以为换了一个称号,就能回来找少主了?”
罗撑住地面,伸手去够鬼哭。“少主?”
他抬起眼,唇边已经有了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心。”
维尔戈第二次挤压了那颗心脏。
罗的手指离刀鞘还差一点,整条手臂已经失去力气。他向前俯下去,掌心撑着地面,却连一口完整的气都吸不进来。胸前没有伤口,身体内部的疼痛也找不到可以抵抗的位置,只随着维尔戈收紧的手一寸寸压下来。
外套内侧的小型电话虫从裂开的衣袋里滚了出来,恰在这时睁开眼睛。约定的联络时间到了,林夏先叫了他一声。
“罗?”
罗听见了,却发不出声音。电话虫只能传过去一阵被强行截断的喘息,还有鬼哭刀鞘擦过地面的轻响。
维尔戈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停在电话虫上方。他听见林夏又叫了一次罗的名字,反而把脚收了回去。
“正好。”
他的手指再次压下去。罗的肩膀猛地一颤,压不住的喘息全被电话虫送到了另一端。林夏没有再叫他,里面只剩骤然加快的脚步声。
第一声撞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金属门被破坏的声音一段段向这边逼近。维尔戈转头望向走廊尽头时,最后一道门已经向内凹了进来。
门框周围的螺栓接连崩开。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整扇门脱离滑轨,砸进旁边的墙壁,扬起的灰尘沿走廊向两侧涌开。
林夏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罗,也看见维尔戈手里的心脏。刀离鞘时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擦响,林夏向前踏出半步,剑锋却停在了身侧。
维尔戈的手指仍按在透明方块上。
走廊顶部的灯开始闪烁。几个从侧门赶来的守卫还没有举起枪,膝盖便先撞上地面,随后一个接一个失去意识。林夏面罩外的眼睛始终落在那颗心脏上,琥珀色瞳孔里的光在晃动的灯下缩成很窄的一点。
维尔戈的大衣被无形的气流向后掀起。他看了一眼倒下的守卫,又重新打量林夏。
“你就是特拉法尔加藏起来的人。”
林夏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到罗脸上。
“罗,看着我。”
罗的呼吸断断续续,过了几息才勉强抬起眼睛。
“张开ROOM。”
“他会……”
“我知道。”林夏又向前走了一步,刀尖仍对着维尔戈,“你只管撑住。”
罗收紧五指。一层极小的ROOM从掌心展开,只来得及包住倒塌的升降梯和他自己。维尔戈立刻收紧手指,罗的肩背猛地绷住,ROOM边缘也随之向内塌了一块。
林夏同时抬起手。
第二层ROOM从走廊另一端铺开,将维尔戈和他手中的心脏一并罩住。两层空间在两人之间相接,边缘重合以后,原本断开的感知也随之连在一起。林夏能够碰到罗外套内侧的黑箱,罗也看清了维尔戈指间那只方块的位置。
两个心脏都进入了相连的范围。
维尔戈似乎意识到什么,手掌再次收拢。罗的身体向前弯下去,那层只剩几米的ROOM却没有消失。他咬住牙,将手掌死死按在地面。
林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的ROOM边缘正在晃动,两个透明方块的轮廓也在感知中不断错开。她没有去追罗紊乱的呼吸,只守住自己的核心,将目标重新锁定。
“再撑一下。”
罗抬起眼睛。隔着二十多米和站在中间的维尔戈,两个人的视线在重叠的ROOM里短暂相接。
“Shambles。”
两只透明方块同时从原位消失。
莫奈的心脏落进维尔戈掌中,属于罗的那一颗则出现在他破损的外套内侧。交换完成的瞬间,林夏的ROOM从顶部裂开,随后彻底崩塌。她的呼吸乱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几步便越过了剩下的距离。
维尔戈看了一眼手里的方块,手指已经再次收紧。
研究所上方立刻传来一声尖叫。扩音电话虫里响起凯撒惊慌的声音,连着叫了几次莫奈的名字。
林夏没有回头。她跪到罗面前,从破损的外套里取出那颗心脏,用力按回他的左胸。透明外壳在她掌下散开,心脏重新没入身体。
最初那一息仍然没有动静。
林夏的手掌贴在罗胸前,手指绷得发白。下一刻,一下沉重的跳动撞进她掌心,停了片刻,又紧接着落下第二次、第三次。那阵脉搏快得厉害,却每一下都真实地隔着皮肤回应她。
罗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的气。他抬手覆住林夏的手背,力气还没有恢复,只将那只手留在自己胸前。
林夏低着头,没有把手抽走。
走廊里的警报忽然全部响起。红色灯光沿着墙壁一盏盏亮起,金属隔离门开始从两侧落下。电话虫里,佩金正在急促地报告凯撒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气体控制室的排气阀也被打开了一半。
维尔戈扔开装着莫奈心脏的方块,重新拿起竹杖。罗抬起覆在林夏手背上的那只手,再次张开ROOM,将方块换回黑箱里的固定槽。锁扣合拢时,武装色也已经从维尔戈的手臂一路覆盖到杖身。
他踏过地上昏迷的守卫,朝两个人走来。
林夏终于将手从罗胸前移开。
她站起身,长刀在掌中转过半圈。维尔戈的竹杖刚横扫过来,刀锋已经停在它前方。两样武器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流动的霸气便先撞了上去,维尔戈脚下的金属板随之一块块向后裂开。
他被那股力量推得滑出几米,竹杖表面的武装色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林夏追上去,第二刀已经对准他的颈侧。
鬼哭的刀鞘从旁边压住了她的刀背。
罗扶着凹陷的金属墙站起来,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手臂却已经重新握稳了刀。
“去抓凯撒。”
林夏没有收刀。“让开。”
“排气管已经开了。”罗压着她的刀背,又向电话虫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还没出去。”
隔离门正在他们身后缓慢下降。林夏看着罗胸前被自己按皱的衬衣,那里的心脏仍跳得很快,每一下都清楚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维尔戈是我的。”罗说,“别让凯撒跑了。”
林夏握刀的手没有松。过了两息,她才将刀锋从鬼哭下面抽出来,退向即将合拢的隔离门。
“活着回来。”
罗看着她。“你也是。”
林夏俯身从只剩半人高的门缝下翻了过去。她落地以后回头看了一眼,罗仍站在原处,鬼哭横在身前,维尔戈则重新将武装色覆满全身。
金属门在两个人之间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