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摇头。“你教。”
谢灵运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令仪没有给他机会。
“你是谢灵运。你读过的书、写过的诗、见过的世面,芝城没有人比得上。你不教,谁教?”
谢灵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清单上那四个字——“学堂”两个字还没有写上去,只是沈令仪口中的两个音节。但那两个音节落在他心里,像两颗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他几乎能听见它们在发芽的声音。
“好,”他抬起头,说,“我教。”
元嘉元年八月,芝城有了第一所学堂。学堂设在沐鹤溪北岸一间新盖的夯土房里,不大,只有三间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先生的宿舍。院子不小,足以让孩子们在课间跑来跑去。院门口挂了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沐鹤学堂”四个字,是谢灵运的手笔,字迹潇洒飘逸,和他写“存仁堂”时一样认真。
学生不多,只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全是芝城山民家的孩子。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站在学堂的院子里,怯生生地看着谢灵运,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谢灵运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褐,脚上穿着草鞋,头发用麻绳随便扎着,和孩子们一样晒得黝黑。他蹲下来,和一个最小的孩子平视,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缩了一下脖子,小声说:“狗剩。”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说“这个名字不好”之类的话。他只是说:“狗剩,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你要不要学?”
狗剩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谢灵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令仪,然后猛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谢灵运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所有孩子说:“我不是你们的先生,我是你们的邻居。我家住在沐鹤溪对面,存仁堂旁边。你们想学,我就教。你们不想学了,随时可以走。但只要你们还坐在这里一天,就要认真学一天。”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开学那天,沈令仪站在院子外面,隔着土墙听谢灵运上课。他的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来,清朗而温和,像沐鹤溪的水声,不急不缓,一刻不停。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沈令仪闭上眼睛,靠着土墙,听那个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她忽然想起太爷爷教她认字的场景。太爷爷用的是一本泛黄的《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大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从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她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怀念。她只是觉得——太爷爷教她的那些东西,她在教别人。不是直接教,而是通过谢灵运在教。那些孩子们学会了认字,就会读书,读了书就会明理,明理了就能在这个乱世里活得更好。
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