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高亢变得低沉。
“你太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知道我?”
沈令仪点头。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他还告诉我,你有两个选择。”沈令仪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可能是她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比开药铺重要,比种田重要,比养鱼重要。因为她在做的,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哪两个?”谢灵运问。
“第一个,继续你现在的生活。游山玩水,写诗作赋,不问世事。你会成为最伟大的山水诗人,你的诗会流传千年,但你会死在四十九岁。”
谢灵运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握紧了竹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第二个呢?”
“第二个,和我一起,把芝城变成真正的桃花源。种田,养鱼,种茶,开矿,办厂,做生意。让这里变成一块朝廷动不了、不值得动的地方。等你老的时候,你可以在沐鹤溪边钓鱼,在石门山上写诗,在存仁堂里喝茶。没有人会来杀你,因为没有人记得你。”
谢灵运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亮得像两颗星,亮得像两口倒映着月光的深井。
“你希望我选哪一个?”他问。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在瀑布边见到他的场景。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衫,站在水雾里,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他问她瀑布的名字,她没有回答。他替瀑布取了名字,叫龙湫。
她想起他在雪地里走了一个时辰,给她送红枣糕。她的脚上穿着他送的棉鞋,深蓝色的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了,但鞋底还是暖的。
她想起他在石门山上写的那首诗。“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他写的是她。
她想起他在病中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腕说“那我不死”。
她想起他在田埂上张开双臂,让春雨落在脸上,说“你看这片田”。
她想起他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些装满谷子的麻袋,说“九千斤,真的有九千斤”。
她想起他说“为了让你记住我”。
沈令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个,”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希望你选第二个。”
谢灵运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她的倒影。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日灶膛里的余烬,暖得像春天第一缕穿过山谷的风,暖得像她此刻急速跳动的心脏。
“好,”他说,“我选第二个。”
沈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之间。
她没有抽回手。她让他握着,任泪水在脸上流淌。
谢灵运用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的脸颊时,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我不会死的。”
沈令仪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把,红着眼眶瞪着他。
“你要是敢死,我把你从坟里挖出来。”
谢灵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显得很温柔。
“好,”他说,“我不死。”
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地流淌着,像是时间的脚步,像是命运的步伐,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但沈令仪忽然觉得,时间可以慢一点。慢到他们来得及种更多的田,养更多的鱼,炒更多的茶,建更多的房子,让更多的人来。慢到那个四十九岁的结局,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重要的不是结局。
重要的是,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里,他们选择了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