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搭上他的寸口。
指腹触及皮肤的那一瞬,谢凌云的眼睫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凉。她的指尖带着山间晨露的凉意,像三片初秋的叶子落在他的脉搏上。
沈令仪垂下眼睛,专注地感受指下的脉象。
脉浮而无力,按之不足,举之有余。这是浮脉,主表证,但也主虚证。尺脉沉细,关脉弦。结合起来看——不是单纯的失眠,是肝郁乘脾,脾虚则心神失养,加上肾水不足,不能上济心火,导致心肾不交。
她收回手。
“你的失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瀑布的水声,“不是病,是累出来的。想得太多,睡得又少,日积月累,伤了心脾。”
谢凌云听完,嘴角的弧度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认真了。
之前他让她诊脉,有一半是找个理由靠近她,另一半是好奇——好奇一个采药女到底会不会看病。但现在,这前半句话直接点出了他的生活状态,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的描述。
“伤了心脾,会怎样?”他问。
“心悸,健忘,多梦,白天没精神,饭量变小,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谢凌云沉默了两秒。
“……都对。”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把某个一直捂着的盖子掀开了。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是平淡地收回手,说:“你不需要吃药。你需要睡觉。减少思虑,按时作息,饮食有节,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谢凌云怔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医者,每个人都会给他开一张长长的方子,人参、茯神、远志、酸枣仁,恨不得把安神药都开一遍。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你不需要吃药”。
“不吃药?”他问。
“不吃药,”沈令仪说,“你现在吃药反而是负担。脾胃本就虚弱,再灌一堆药下去,更伤胃气。先调理饮食作息,半个月后如果还不行,再考虑用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谆谆教诲,没有苦口婆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凌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腕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极黑极沉、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的不是讨好,不是惧怕,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善意。他看见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一个十六岁的山野少女身上见过的东西——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一个采药女面对太守时应有的态度。而是一个对自己有绝对把握的人,在面对任何一个与此无关的人时,都会有的态度。
沈沅为什么会有这种从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想弄明白。
“沈姑娘,”他说,声音里有种很轻很轻的笑意,“你说得对。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说。”
“在下想在芝城多留几日,看看这山、这水、这瀑布。姑娘是本地人,不知能否做在下的向导?”
沈令仪看着他,没说话。
谢凌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不是银钱,不是玉佩,而是一本书。
一本纸质书,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这是在下随身带的一本《山海经》,”谢凌云说,“姑娘若能带在下走走这山中不为人知的地方,这本书便作为谢礼。姑娘若不喜欢读书,在下也可以换成别的。”
沈令仪看着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山海经”三个字,字迹工整秀逸,大约是手抄本。纸张虽然粗糙,但装订考究,用的是麻线,封皮是硬纸板糊了一层青布。
她没有接。
“你来找我,”她说,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为了瀑布,对吗?”
谢凌云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阳光穿过水面的涟漪。
“姑娘觉得呢?”他反问。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下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三步远的距离,不快不慢,一直跟着。
她走下溪石,穿过竹林,踩过泥泞的山路。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贴着她。
走到竹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
谢凌云也停下来。
桥下的沐鹤溪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水声潺潺,不急不缓。几只鸭子在溪边凫水,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游远了。
沈令仪转过身。
谢凌云站在桥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明亮的轮廓。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山海经》,青布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书,我收下,”沈令仪说,“路,我带你走。但有个条件。”
谢凌云微微挑眉:“姑娘请说。”
“你不能带任何人来,”沈令仪说,“只有你自己。”
谢凌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是客气,是礼貌,是世家子弟惯常的社交面具。这次的笑是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笑。
“好,”他说,“只有在下自己。”
沈令仪接过那本《山海经》,收进竹篓里,转身走过竹桥,头也没回。
谢凌云站在桥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水声在耳边轰鸣,但他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沈沅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但他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