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阿沅——阿沅——”
那声音从山路上来,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沈令仪张了张嘴,声带发紧,发出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细弱:“……我在这儿。”
一个老人从灌木丛里跌撞着冲出来。
他六十岁上下的模样,背脊佝偻,须发花白,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却急切,看见她的瞬间,泪水就涌了出来。他身上穿着对襟短褐,灰布打了几个补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腿,青筋虬结。赤脚,脚趾因常年走山路而变形。
“阿沅!”老人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你吓死爷爷了!你怎么就——”他说不下去了,粗糙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来回看,眼泪掉在她额头上。
温热,真实。
沈令仪僵了一瞬。
她的太爷爷也是这样抱她的,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颤抖。那年她五岁,从药柜上摔下来磕破了头,太爷爷抱着她往急诊室跑,八十五岁的老人跑得比谁都急。
她是沈家第十六代传人,父母在她三岁时离异各奔东西,是太爷爷一手把她带大的。
那个教她背《药性赋》的老人,那个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人,那个说“咱们中医传了四百年,不能断在你手里”的老人。
他还在2026年等她回去。
但沈令仪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说:“爷爷,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摔下悬崖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松开她,仔细打量她的神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劫后余生的庆幸盖过了。他抹了把脸,念叨着“回去回去,给你熬碗姜汤去去寒”,拉着她站起来,又蹲下去给她拍身上的泥。
沈令仪顺从地让他拉着,垂眼看见自己腰间竹篓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沈沅。
沈沅。不是沈令仪。
她低头那一瞬,余光扫见山涧深处的水面。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清了水中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
眉目比她的原身更浓烈些,下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因失血而有些苍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而沉,像深潭,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冷。头发用一根荆钗随意绾着,散落了许多,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这姑娘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山野间磨砺出来的、不施粉黛的好看。干净,利落,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松。
沈令仪看着这张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站起来,搀住老人的胳膊,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山路,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坠落的那面崖壁上,有一条溪流从百丈高处跌宕而下,被苔藓和藤蔓掩盖了千百年。当地人口耳相传,说东汉年间有仙人浮丘伯曾在此溪野沐鹤,故名沐鹤溪,但那终究只是传说。
而三天后,有一个人会带着一卷舆图和一双探索的眼睛,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