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朝班中响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有几位老臣的脸色变了变。
昭武帝倒是哈哈一笑:“好啊,一个铁匠都能读书写字了,朕这大夏,倒也欣欣向荣。”
他说欣欣向荣四字时,语气里全是戏谑。
刘勉之退回了队列中,没有再追问。
他也识趣,他已经引起了昭武帝与皇孙的不满,再搞这种低级的质疑发难,可能会被昭武帝打出去。
昭武帝看了圈臣子脸上的各色表情,道:“说吧,此事如何处理。”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户部侍郎周廷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错综复杂,牵扯两地民、商、官三方,臣以为,宜慎之又慎。”
周廷玉斟酌着措辞:“盐商杨氏强逼良民为奴、殴杀契工在先,确实有错。
然魏氏兄长潜入杨府纵火,致杨家长孙夭亡,亦是血仇。
杨家事后报复,纵水匪劫掠妇孺,又添新怨。
两家各有伤亡,恩怨纠缠,若论对错,实则难辨分明。
臣以为,不如各责其过。
着扬州府追查水匪之责,杨氏以重金抚恤十六户苦主。
魏家纵火一事则因魏兄已死,作罢不论。如此,既可安抚苦主,也不至令扬州动荡。”
说白了这就是各打三十大板,在和稀泥。
以银钱了事,以死谢罪者抵罪,活着的人继续活着,官场依旧太平。
殿内渐渐统一了风向——给杨家施压,让杨家出钱,抚恤苦主,此事就此揭过。
没有人提那些水匪该当何罪,没有人扬州州府包庇盐商该如何处置,更没有人提那二十九条人命背后,究竟是谁在纵容。
劳大禹跪在原地,目光灼灼的看着屏风。
附议声渐歇,昭武帝也将目光投向那两扇屏风。
片刻后,张玉雪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传来,清清淡淡的。
他问:“人命,若明码标价,值多少钱?
诉状中写,杨家以二十金悬赏,水匪便害了二十九条命。
他们许是过路,许是渔民,也许是与水匪有旧怨的人。
账不是这么算的。”
“孤算了一下,二十九人值二十金,那每条人命,值六钱九分银子还不到。
广陵城里的好米,如今市价是八钱一石。
也就是说,那些水匪杀一个人,换来的赏钱还不够买一石米。”
他轻轻笑了一声:“人命不如米贵。”
殿内无人接话,噤若寒蝉,朝臣早知道张玉雪与昭武帝不一样。
张玉雪接受过完整的士人教育,知道士人阶级的所思所想,也清楚他们的软肋。
“可诸位大人方才说的抚恤,想来不会只有二十金。
盐商要给苦主赔钱,总得赔出个像样的数目来,免得朝廷脸上不好看。
孤便猜一猜诸位大人心里的盘算。
大抵是每家赔个百八十两,凑个千两上下,叫苦主们拿了银子闭嘴。
再让杨家出点血长个记性,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张玉雪顿了顿,语速愈发慢了下来:
“可孤更想问的是,若今日死的是——你!”
一个人走出屏风,手指着户部侍郎周廷。
“你!”
又指向一个人议论中说杨家不体面,为何不早点赔钱了事的官员。
“你们!”
“孤问你们!
杨家出千两买你一家老小的命,你们接不接?”
走出来的不是张玉雪,是穿着皇子规格常服的朱旭峰,也就是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