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虚弱到几乎要碎了，但里面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甜到让人心口发酸。

“小伤，”凌霄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真的，这次真的是小伤。”

辰小尘想骂他，想说你每一次都是这么说，想说你的胳膊都断了你的头还在流血你的腹部被电击了两下你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你跟我说小伤？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凌霄的右手抬了起来，沾着血和灰尘的手指轻轻地、极轻极柔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把一颗还没落下的泪珠接在了指尖上。

“援军到了，”凌霄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装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装着对辰小尘的心疼、装着对这三天所有苦难终于结束的释然，“我们回家了，小尘。我们回家了。”

机库外面，联邦战舰的引擎声像一首低沉的交响乐，在夜空中回荡。舰艇的灯光把整个机库照得通明，银白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不知道是哪一艘战舰的通讯频道接入了机库的广播系统，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那台老旧的外放设备中传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长官！第三军团快速反应部队已到达指定位置，‘长夜’的接驳舱已经准备好，医疗队已就位，欢迎——”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然后辰小尘也笑了。在泪水中，在月光下，在联邦战舰银白色的灯光和机甲幽蓝色的光学传感器光芒交织的光影里，在凌霄那只沾满血与尘土的右手的掌心下，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些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绽放出来的笑容。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了整支舰队的银白色光芒，映出了凌霄怔了一瞬的表情，映出了这个人此刻眼底所有的温柔和心疼。

“凌霄，”辰小尘笑着说，泪水还挂在腮边，但笑容已经像春天的花一样盛开了，“我们回家。”

凌霄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那是幸福的撞击，钝钝的、沉沉的、带着酸涩和甜味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这三天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担惊受怕和绝境求生，在辰小尘这个笑容面前，都值了。

他用力地、用他仅剩的、还能动的右臂，把辰小尘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辰小尘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缝隙都被填满了，连空气都挤不出去。月光、舰艇灯光和机甲幽蓝色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把那相拥的身影投在机库的地面上，投在那台重新归于沉寂的黑色机甲上，投在所有见证了这一切的人心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批联邦战舰已经开始降落，银白色的机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像一群归巢的飞鸟。医疗队的穿梭机最先着陆，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从机舱中涌出，迅速在机库周围建立起了警戒线。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在这个荒凉星球上一间堆满破铜烂铁的机库里，两个满身伤痕、疲惫到极点的人紧紧相拥着，像是要把彼此融进骨血里。

凌霄的嘴唇贴着辰小尘的耳朵，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温柔得像是整个宇宙最柔软的羽毛落在了最安静的水面上。

“小尘。”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维修师？”

辰小尘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终于可以安心了的释然。

“你说了很多次了。”

“那我再说一次。”

他收了收手臂，把辰小尘箍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维修师。也是我最好的——一切。”

辰小尘没有再说话。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凌霄的颈窝里，闻着那股混了血腥和汗水的雪松气息，闭上了眼睛。在他身后，那台他亲手修复的黑色机甲安静地半跪在月光中，幽蓝色的光学传感器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温柔的巨兽，在夜色中守护着这两个终于可以回家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