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面对绝对的力量差距时,人类最本能的、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能量步枪打在S级军用机甲的反应装甲上,连油漆都蹭不掉一层。而机甲的一记能量炮,可以把在场的每一个人连同机库一起从这个星球上抹去。
龚炎枝抬起了头,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台黑色机甲的轮廓。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难以捉摸——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某种信仰在瞬间崩塌又重建的东西。
他看着机甲胸口驾驶舱里的那个瘦削身影,那个他以为手无缚鸡之力、可以被轻易抢走据为己有的小Omega,此刻正站在一台S级军用机甲的驾驶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隔着驾驶舱的防护玻璃,和龚炎枝的墨绿色眼睛对视了一瞬。
凌霄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龚炎枝被机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瞬间。军刀从他的右手飞出,刀柄精准地砸在了离他最近的那名护卫的手腕上,能量枪脱手飞出去,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凌霄在刀飞出去的同时已经冲入了人群,他左臂还在发抖,腹部的灼伤让每一次弯腰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但他的右腿、右臂和牙齿还是完好的,对一个在垃圾星上赤手空拳活到成年的野孩子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撞进第一个护卫怀里的时候,右肘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软了下去。他顺势夺过那人腰间的能量手枪,翻身一个滚地,躲过了两道能量束的同时,枪口已经对准了第二个人——没有瞄准,开枪,命中肩膀,再开枪,命中大腿,再开枪,命中——他没有杀人,因为杀人会浪费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机库里乱成了一锅粥。
龚炎枝的护卫们被这台突然活过来的机甲和这个突然发疯的伤员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人朝凌霄开枪,但凌霄已经消失在了机库的阴影和机甲庞大的躯体之间。有人想闯进驾驶舱去抓辰小尘,但机甲那巨大的金属手臂只是轻轻地往驾驶舱前面一挡,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机甲的头颅缓缓低垂下来,幽蓝色的光学传感器注视着脚下那群蚂蚁般渺小的人类。辰小尘的声音第二次从外放扬声器中传出来,这次语气变了,不再是清冷的、克制的陈述,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近乎恳求的、但依然不容置疑的坚定。
“龚少,收手吧。我不想用武器系统。”
龚炎枝站在机库门口,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的银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孤树。
他看着那台机甲,看着机甲胸口的驾驶舱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看到了自己漏算的那一步棋,懊恼、欣赏、不甘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在那一个嘴角的弧度里全搅在了一起。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辰小尘是一件可以被交易的货物,一个可以被抢夺的Omega,一个被凌霄保护着的、没有自保能力的附属品。
他错了。辰小尘是一个站在S级军用机甲驾驶舱里、用三天时间让一台死了十几年的武器重新活过来的、在这个宇宙中不超过百分之一的人能够做到的维修师。
他不是凌霄的累赘。他是凌霄最强大的武器。
“所有人,退后。”龚炎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枪声停了。护卫们面面相觑,但服从命令的本能让他们慢慢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从机库门口到机甲脚下的空白通道。龚炎枝独自站在那条通道的中央,仰头看着机甲胸口的驾驶舱,月光、灯光和机甲幽蓝色的光学传感器光芒同时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艺术品。
“辰师傅,”龚炎枝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辰小尘听见,“这台机甲是你修好的,你有权决定它的用途。但你要知道,在这颗星球上,没有我的许可,你们哪里都去不了。星际港口归我管,通讯基站归我管,所有的飞船起降都要经过我的批准。你们能挡住我一次,挡不住我一辈子。”
凌霄从机库的阴影中走出来,右手的能量手枪还滴着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脱臼的关节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扯得更严重了,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也没有去看龚炎枝。他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机甲驾驶舱里的辰小尘,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防护玻璃和十几米的距离交汇了一瞬——就那一瞬,什么都够了。
凌霄收回了目光,转向龚炎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比怒火更持久、更稳定、更不可动摇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保护自己爱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龚少,你说得对,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你的许可,我们哪里都去不了。”凌霄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不急不缓,像一个胜券在握的人在陈述一个对方还不知道的事实。“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个星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