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得多。伤口愈合的速度让护士们咋舌,各项指标一天比一天好看,像是他体内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推着他往前走。那股劲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赶紧好起来,赶紧出院,赶紧回到训练场上。
出院那天,凌玥来接他。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她帮他办好了转学手续,新的学校在另一个星域,环境更好,师资更强,适合他未来的发展。
凌霄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而且说实话,他对原来的学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留恋——反正他也不太记得在那里发生过什么了。
新的学院叫星瀚军事学院,坐落在联邦中部星域的一颗中等行星上,气候温和,四季分明。这里的训练设施比原来的学院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学员来自联邦各个星域,大多是各个军团的推荐生和军官子弟,竞争激烈程度比原来的学院高出一大截。
凌霄在入学考核中拿了第一名,然后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核又拿了第一名,第二学期还是第一名。
教官们从一开始的“这个转学生有点东西”变成了“这个人是怪物”,最后变成了“别拿他当参照系了,他不是正常人”。
凌霄训练得特别刻苦。不是那种被逼着苦着脸的刻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需要任何人督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刻苦。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晚上熄灯之后还在健身房里加练,被巡查的教官逮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口头警告,但每次他都不改。
他的训练日志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天的训练内容、完成情况、不足之处和改进方案,写得像作战报告一样严谨。
他的教官有一次翻了他的训练日志,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日志还给他,说了句“你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学员”。
凌霄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第二天的训练量又加了百分之十。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身后推着他,不是手,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让他不敢停下来的力量。
那种感觉不是在赛道上被人追赶的压迫感,而是在黑暗中行走时知道前方有人等着他的急迫感——
他知道他要保护一个人,他要足够强大才能保护那个人,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像一道影子,像一缕烟,像他在梦里见过,但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某个模糊的轮廓。那道轮廓太淡了,淡到他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记忆还是他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幻觉。
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怕如果他停下来,那道影子就会彻底消失,他就会真的、永远地失去那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也许会永远都不知道了。
星瀚军事学院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凌霄在两年内完成了三年的课程,以全科第一名的成绩提前毕业,直接授衔中尉。
他的毕业评语上,教官写了这么一句话:“该学员具备卓越的战术素养和战场直觉,心理素质极强,战斗风格凌厉果断,是近年来罕见的天才型指挥人才。”
凌霄看完之后把评语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收拾行李去了新单位报到。
他被分配到了联邦军第三军团。
去第三军团报到的路上,他坐在军用运输船的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发了一会儿呆。
舷窗的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年轻,冷峻,眉眼间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过于沉重的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第三军团。
当时分配志愿的时候,他在几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勾了第三军团,像是有一个人在冥冥中拉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手握成了拳。他的手上有很多茧——握操纵杆磨出来的、打沙袋磨出来的、做引体向上磨出来的。
那些茧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的掌心和指节上,像是一枚枚无声的勋章,记录着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看着那些茧,总觉得这些茧应该不是全部。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手上的茧长在现在的位置上,长成现在的形状。
但他想不起来了。
第三军团驻地位于联邦边境,气候干燥,风沙大,有点像——有点像什么?
凌霄站在营地门口,被风吹得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抓住它的尾巴。
他皱了皱眉,把行李袋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在第三军团的日子比在学院里更苦。边境线上的巡逻任务频繁,偶尔还要处理一些星际海盗和边境冲突。
凌霄从排长做起,带着手下的兵一次又一次地执行任务,一次又一次地立功。
他的战术风格以快、准、狠著称,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兵既怕他又服他,怕他是因为他训练时要求极严,从不讲情面;服他是因为他从来不让自己的兵冲在前面,每次最危险的任务都是他自己上,每次最艰难的仗都是他亲自带队冲锋。
他的副官有一次在战后总结会上统计过,凌霄在执行任务时的受伤次数是同级别军官的三倍,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受伤而耽误过一次任务。
晋升的速度快得惊人。
中尉到上尉,8个月。
上尉到少校,10个月。
少校到中校,一年。
中校到上校,一年半。
上校到少将,两年。
升职速度快过开火箭,但没有人质疑。
二十八岁的少将,联邦军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之一,他的履历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军功章的名字,他的战术案例被写进了军校教材,他的名字开始在联邦军的各级会议上被反复提及。
所有人都知道,第三军团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但凌霄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升职授衔的仪式上,他站在台上,肩上别着新的将星,台下掌声雷动。他看了一眼那枚将星,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台下某一个空的座位。
那个座位没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座位。
他似乎是在期待有人坐在那里,有双灰色眼睛,头发扎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中看着他。
但他不认识那个人,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存不存在。
训练的空档期,凌霄会坐在营房的楼顶上看星星。
第三军团驻地的天空很干净,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会一个人坐在那里,腿悬在楼顶边缘,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吹得他的衣领啪啪地打在脸颊上,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