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咬牙切齿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大棋——当然是大棋。我们死了，谁帮他控制思想？"

张三没有接话。他只是从蓑衣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落下来时，发出一声闷响——沉的，里面不是信件。"这里面是银票和令牌。银票够你们用一年。令牌可以调用江南各府县的兵——遇到危险时，出示令牌，守城兵会调给你。县令看见令牌，比你亲爹还听话。记住——只许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没用过，证明人没出事。"

"我们不会跑吗？"

"新皇说——"张三转身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外的雨里，半边脸被斗笠的阴影遮着，另半边被灯笼光照得发亮。"如果你们跑了，他就通缉你们——从江南到西域，从辽东到南海，每一座城的城墙都会贴满你们的画像。他用这半局棋赌你们不会跑。"

门关上了。张三消失在雨里。

沈砚秋打开布袋。里面有十张银票，每张一千两。还有一块铜制令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龙——不是三爪的蟒，是皇帝专用的五爪正龙。她把令牌翻过来，龙的眼睛是两个小小的凹点，像是在看她。

"裴衍。"她把令牌放在桌上。"张三说的是真的。如果人数不够对抗，关掉书局、带着关键书籍和核心设备撤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等谢敬堂回来，等大军对决，等新皇胜利。"

"你要信新皇？"

"不是信他。"沈砚秋收起布袋。她把银票折好放进暗格——暗格在书架的夹层里，需要把最下面的木板撬起来才能看到。"是别无选择。谢敬堂是我们的仇人。新皇是我们的控制者。哪一个都不好——但比起一个要杀我们的人，一个还暂时需要我们活着的人——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那柳知意呢？"

"我写信给她，让她小心。"沈砚秋走到柜台边，拿起笔。她站在柜台前想了一会儿——想了该写什么。最后只写了一行字：京城动，速避。

信封封好，交给门口蹲着的猫头鹰——暗卫有专门的传信鸟，一只灰色的猫头鹰，白天睡觉晚上飞，能穿越千里。

裴衍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他也在等。

等那个机会——跑的机会。

又过了一个月，谢敬堂的余党没有南下。新皇派去的兵力在路上截住了他们——在淮河以北打了一场仗，不大，但很惨烈。朝廷赢了，但谢敬堂的余党有一些逃进了山里，藏了起来。像毒蛇钻进石缝——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抓不到，它随时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然后一个消息从京城传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新皇要废除前朝的禁书令。

这个消息在江南引起了轰动。读书人们奔走相告——学堂里、茶楼里、码头边，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有人把消息写在纸上贴在茶馆的墙上，被里外三层围住。有人不相信，特意跑到书铺来问沈砚秋——"沈掌柜，这是真的吗？以后什么书都可以印了？"

沈砚秋一开始也很兴奋。废除禁书令——这不就是她一直在等的吗？以后什么书都能印，不用再躲在地下室里偷偷摸摸，不用再把《红楼梦》藏在暗格里。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想起了新皇在养心殿对她说的那些话。"朕不是不让你印杂书——朕是要控制你印什么杂书。"

新皇要废除禁书令——不是他的思想变了。是他的策略变了。以前禁——禁不了，反而惹了天下读书人的怨。现在不如放开——名义上让你自由，实际上"自由"的边界还是他划的。你以为你自由了，其实你只是在更大的笼子里飞。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页纸。纸上列着新皇允许印的杂书目录。她从头看到尾：

《西厢记》——删节版。删掉了所有私奔的情节，莺莺不再跟张生私奔——她被改写成"在叔父的安排下嫁给了张生"。《水浒传》——删节版。删掉了所有造反的情节，梁山好汉不再对抗朝廷——他们被诏安，然后平定乱贼，最后受封。

《红楼梦》——没在目录上。

"没有《红楼梦》——为什么？"她问来送目录的张三。

"新皇说——《红楼梦》写得太真。真实比虚构更危险。人看了会多想，多想就会问——"张三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沈砚秋没有再问。她把目录折好收起来，放进抽屉——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蓝布函套的手稿，是《红楼梦》的前几页，她自己抄的。

新皇不是在废除禁书令——他是在扩大禁书令。以前是"不许看杂书"，只准看正经书。现在是"不许看完整的书"——你想看杂书？可以。但你要看删节版。那些勇敢的人被删掉了、反抗的人被删掉了、不能控制的人被删掉了——剩下的，都是可控的人。

这就是养羊。圈养，把羊限制在一个大大的圈里。羊以为不再被驱赶——但其实还是在圈里。圈，比以前更大，但终究还是圈。

沈砚秋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被这样控制一辈子，她不如死。

但怎么离开——她要想好。不能连累裴衍，也不能连累柳知意，更不能连累那些还在等她的书的读书人。

她关上了书铺的门。在油灯下，她翻开一本空白册子，在第一页上写下了计划：

第一步：找机会，拿到出海的路线图——南直隶布政司有海图馆，里面存着自永乐年间以来的所有航海图。

第二步：准备资金——银票藏好，地契卖掉。书铺不要了，带不走的全部烧掉，不给新皇留下一本书。

第三步：通知柳知意——不是写信。信会被拦截。要找一个她来江南的机会当面说。新皇迟早要用她来督导书局——等那个机会。

第四步：等一个混乱——等谢敬堂的余党再打一次，等新皇的分身乏术。

第五步：跑。

她放下笔，看着这五行字。油灯的火苗在纸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窗外，河水在月下静静地流着，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但她知道，一切都会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