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去?"
"对。"张三的目光在沈砚秋和裴衍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停在了裴衍身上。"裴少卿留在这里,继续管书局。《忠君爱国论》的印务不能停,十万册才印了三万——这是新皇的原话。"
沈砚秋看了裴衍一眼。裴衍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像摇一面看不见的旗。
"如果我不去呢?"她问。
"那新皇会不高兴。"张三的语气变轻了,但沈砚秋听得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压着底。"新皇不高兴,后果很严重。你是见过他不高兴时什么样的人——谢敬堂在北境的墓地里,每天都在体会什么叫'不高兴的后果'。"
沈砚秋沉默了。她看着桌上的信封,看着裴衍,看着蜡烛的火苗。火苗在蜡泪里挣扎,忽大忽小,像一颗在跳的心。
她知道,她没得选。
"好。"她说,"我去。"
"那就好。"张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地下室的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门关上,风吹进来,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砚秋和裴衍坐在书局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满是蜡泪的桌子。油灯的火焰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像两个小人在打架。
"你不能去。"裴衍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像结了冰的河面。"去了就回不来了。新皇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控制思想,他连杂书都不让人看。你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一个工具。工具用完了——要么收起来,要么扔掉。"
"我知道。"沈砚秋说,"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新皇要见我。"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是新皇的字——一共三行,很简单。
"沈砚秋:见字即行。京城养心殿,朕有要事相商。新皇。"
没有"沈姑娘",没有"裴少卿"。只有一个名字,一句命令,一个落款。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如果我不去,他会怀疑我们。他会想——你们印了我的书,用了我的人,抓了谢敬堂的党羽——现在突然不听话了,是不是心里有鬼?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砚秋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新皇只让我一个人去。你去了,反而坏事。他会觉得我们在逼宫——两个人一起来,是要跟他谈判?还是要造反?你不能去。"
裴衍没再说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蜡烛的蜡泪上划来划去,把那一小滩凝固的白蜡划成了一道一道。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呼吸很重——沈砚秋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拉风箱。
"那你要小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砚秋从来没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什么。像是把心剖开了放在了眼底。
"我会的。"沈砚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湿湿的,是汗。"你在江南等我。书铺照开,书局照管。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帮那个老秀才留着《论语集注》,他上次说没货了。帮卖糖炒栗子的大叔记账——他算不清楚,每次都错。日子照过。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什么叫没回来?"
"如果我一个月后没回来,"沈砚秋的手紧了一下,指甲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个小小的白色月牙。"说明我出事了。到时候,你不要留在书铺。后门出去,走窄巷,到河边,上那只小船。你去海外——南洋也好,东瀛也好,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不要犹豫。"
"不,我等你。"
"别等。"沈砚秋松开他的手,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烛光在他们的瞳孔里燃烧。"如果我没回来,说明我出事了——死了、软禁了、或者变成了你不认识的人。你等我,只会连累你。你以为新皇会放过你吗?你是我的丈夫——他先处理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你不能等我,你要跑。"
裴衍的眼睛红了。不是哭——他没有眼泪流出来。但眼眶在发红,像是有火在眼窝里烧。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紧,嘴唇上出现了一道青白色的印子。
"沈砚秋,你不能出事。"他的声音在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不会出事。"沈砚秋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像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把所有害怕都推到眼睛后面去之后的亮。"我还要跟你成亲。我们还没办婚礼呢,还没请柳知意喝喜酒。我还要跟你去海外,看你说的大唐人街——你是不是说满街都是汉话?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我还要跟你过一辈子——一起变老,一起头发白了牙掉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这么多事,我怎么能出事?"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是那种生离死别式的拥抱,也不是那种温柔的拥抱——是一种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抓住对方不撒手的拥抱。裴衍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沈砚秋觉得肋骨在疼。她的头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烟墨的苦,樟木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汗味。她要记住这个味道——万一以后闻不到了,还能在脑子里翻出来。
抱了很久。蜡烛烧到了底,啪的一声灭了,黑暗涌进地下室,浓得像墨。两个人没动。黑暗里,沈砚秋听见裴衍的心跳——很快,跟她的心跳一样快,像两匹在并肩奔跑的马。
然后分开。各自收拾东西。
沈砚秋没有带多少——几件衣裳,一件夹袄(京城比江南冷),还有那把匕首。匕首的刀鞘是牛皮的,用久了,皮面上磨出了手掌的印子。她把匕首贴身藏着,贴着肋骨,硌得有点疼。疼让她觉得安心。
裴衍给她准备了一些干粮——用油纸包着的饼,一壶水。他往壶里加了一点姜,说是去风寒。然后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的包袱里。
"这是金疮药。"他说,"以防万一。"
"嗯。"
"还有——"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锭。他把钱袋塞进她手里。"路上用。贿赂门卫也好,买命也好,你带着。"
沈砚秋接过钱袋,掂了掂。很重。比她想象的重。
"路上小心。"他说。
"嗯。"
第二天早上,辰时。天蒙蒙亮,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把对岸的房屋和树木都裹在了一层灰白色的纱里。马车来了,停在书铺门口。是一辆官车——黑色的车篷,两匹黑马,车辕上刻着皇家的标记。车夫是张三。
沈砚秋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裴衍一眼。裴衍站在书铺门口,靠着门框。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袖口上还沾着昨天印坊的油墨。天光很淡,他的脸一半在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该说的昨晚都说了。
马车走了。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风铃在门框上响了一下——叮——像是在说再见。
裴衍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马车沿着河岸往东走,越来越小——先是能看见整个车篷,然后只能看见一个黑点,最后连黑点都消失了,只剩下河水和雾。
他转身回书铺。铺子里很安静——风铃不响了,鸟也不叫了。油灯还在烧,但火苗矮了一截,像是也累了。
柜台上有昨天没算完的账,书架上有昨天没整理完的书。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算账。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但写到第七笔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要等。
等沈砚秋回来。
或者,等一个坏消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