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他问。
"我想帮忙。"沈砚秋说，"刊印天下书籍，是好事。让更多人读到书，学到东西——不分贵贱，不论贫富。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以前没钱、没势、没靠山，只能自己抄。现在朝廷出钱，我们出力，机会难得。"
"可是会很忙。书铺刚开始，书局再来，你一个人掰成两半都不够。"
"忙一点也好。"沈砚秋拿起茶杯转了转，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沉到底了。"反正书铺生意一般，一天也就卖几本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做点事。再说了——"
她看了裴衍一眼。
"你不是闲着吗？"
裴衍笑了。"那我也帮忙。律法方面，我熟。印什么书需要审批，卖什么书需要报备，哪个环节容易被人钻空子——这些事，交给我。"
"好。"沈砚秋看着柳知意，"我们愿意。"
柳知意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像是提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下来。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图纸画得很详细——书局的平面图，几间房，几个印坊，几个仓库，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你们会愿意。新皇说了，书局由你们负责，朝廷出钱，你们出力。赚了钱，你们分三成——不是工钱，是分红。书局是你们的，也是朝廷的。"
"三成？太多了。"沈砚秋看着图纸，摇了摇头，"朝廷出钱，我们只出力，分一成就够了。"
"不多。"柳知意说，"新皇说，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的账本，谢敬堂倒不了。没有谢敬堂倒台，书局也开不成。这笔账，新皇算得很清楚。"
"那书局设在哪里？"
"就在书铺旁边。"柳知意指了指窗外。书铺右边，紧挨着是一栋空宅子，门面比书铺还大，但一直关着门。"新皇已经买下了那栋宅子，正在改建。把墙打通，跟书铺连在一起。以后你们从书铺后门进去，就是书局了。"
"什么时候能好？"
"一个月后。"柳知意说，"改建的人已经到位了，日夜赶工。新皇说，一个月之后他要在京城看到书局印的第一批书。"
沈砚秋算了算时间。一个月后，是初夏。江南的夏天很热，但书局的活可以在屋里干——地窖里存冰，印坊里通风，不愁中暑。
"好。"她说，"我们等。"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柳知意说了很多京城的事——翰林院里谁跟谁吵架了，新皇又纳了几个妃子，太子的长子满月了，宫里放了三天烟花。她说得很开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兴奋。沈砚秋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笑。
天快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户外面透进来淡紫色的暮光。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把对岸的灯火晕成了一团团朦胧的光。
柳知意站起来，拢了拢头发。"我去客栈了。明早再来。"
沈砚秋和裴衍送她到客栈——河边的"望江楼"，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柳知意进了客栈，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朝他们挥了挥手。
沈砚秋和裴衍往回走。路上的石板被雨水洗过，干干净净，映着灯笼的红光，像铺了一层红绸。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很淡，但能看见七种颜色，从河这边跨到河那边，像一座桥。
"裴衍，"沈砚秋说，"你觉得，新皇是真的想刊印书籍，还是想用书局牵制我们？"
"两者都有。"裴衍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新皇想做点事——他不是昏君，他知道一个国家不读书不行。但他也想控制我们。毕竟，我们知道的太多了。谢敬堂怎么倒的、账本怎么拿到的、太子是怎么放出来的——这些事，换了谁当皇帝，都会不放心。与其让我们自由自在，不如给我们一个书局，让我们忙起来，让我们在他的视线之内。"
"那我们要接受控制吗？"
"要。"裴衍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彩虹的余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个很小的光圈。"因为我们现在，没有选择。新皇是皇帝，我们是平民。皇帝要我们做事，我们只能做。但——"
他握住沈砚秋的手，握得很紧。
"只要我们不犯法，他就没有理由为难我们。书局是好事，我们做好就行。好事做好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沈砚秋沉默了。是啊，他们没有选择。裴衍说得对——与其担心被控制，不如把控制变成机会。书局可以印书，可以传播知识，可以让更多人读到他们想读的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
两个人回到书铺，关上门。风铃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屋子在暮色中沉默的书。
沈砚秋走到柜台边，点起油灯，继续抄经。裴衍坐在她旁边，拿了一本书，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一本，又放下。他似乎没有心思看书。
"沈姑娘，"他说，"等书局开了，我们就成亲吧。"
沈砚秋的笔停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好。"她说，"等书局开了，我们就成亲。"
两个人相视一笑。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像两个人在跳舞。
沈砚秋继续抄经，裴衍看着她抄。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但沈砚秋知道，这样的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谢敬堂还在。二殿下还在。新皇的猜忌，也在。
她必须做好准备，迎接未来的风雨。不是为了害怕，而是为了守护——守护这家书铺，守护裴衍，守护他们还没有开始的未来。
夜深了。河上的雾越来越浓，把整条街都裹了进去。书铺窗口的灯光，在雾里变成了一团暖黄色的晕，像一颗很小的、很远的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