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又一个客人走进来。这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素色的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手里挎着个竹篮。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我想抄一本佛经,给母亲祈福。母亲病了,大夫说……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夏天。你能帮我抄吗?"
"能。"沈砚秋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要抄哪本?"
"《地藏经》。"妇人说,"听说《地藏经》能消业增福,我想抄一本,供在寺里。"
"好。三天后来取。"
"多少钱?"
"十文。"
妇人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数了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很旧,有些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的。沈砚秋收了五文定金,把另外五文推回去:"先付一半。取书时再付另一半。"
妇人点了点头,道了谢,走了。沈砚秋把订单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地藏经》,三天后交"——然后继续抄《金刚经》。
裴衍走过来,看着她抄。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稳,一笔都不抖。抄到"佛告须菩提"时,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继续。
"你抄经,是为了什么?"裴衍问。
"为了赎罪。"沈砚秋没抬头。
"赎罪?你有什么罪?"
"杀人的罪。"沈砚秋蘸了蘸墨,笔在砚台上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汁。"我杀了谢敬堂的士兵。虽然是为了自保,虽然不杀他们我就得死——但杀生就是杀生。杀一个人,跟杀一只蚂蚁,都是杀。没有理由。"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砚秋的头顶,她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簪子上沾了一小点墨,黑黑的,像一只很小的蝴蝶。
"那我帮你抄。"他说。
"好。"
裴衍搬了把椅子,坐在沈砚秋旁边。沈砚秋给他拿了一支新笔,铺了一张新纸。两个人一起抄经。裴衍的字很刚劲,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下去力透纸背,像刀刻的。沈砚秋的字很秀气,线条柔和,像水流的。两种字迹,混在同一部经书里,却意外的和谐——像山和水的搭配。
抄到傍晚,夕阳从窗子里斜照进来,把纸照成了金色。沈砚秋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一声轻响。经书抄完了,厚厚一叠,齐整整地摞在柜台上。
她把经书收好,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准备明天拿去寺庙供奉。
"裴衍,"她说,"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好。"
两个人锁了书铺。沈砚秋把木门合上,插上门闩,挂上"歇业"的牌子。两个人往河边走。河边有很多人,在散步,在聊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只彩色的鸟,用一根细细的线拴在地上。有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拽着风筝线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没哭,爬起来继续跑。
"江南真好。"裴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春天吸进肚子里。空气里有花香、草香、水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没有争斗,没有阴谋,只有生活。人活着,不就是活着吗?"
"是啊。"沈砚秋说。她在看那个放风筝的小孩。小孩终于把风筝放上了天,高兴得跳了起来,冲着他娘喊。他娘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一边洗衣服一边笑。"但这样的生活,能过多久?"
"能过一辈子。"
"希望如此。"
两个人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来看风景。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永和九年"四个字——是前朝的旧物。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五颜六色。鱼在水里游,大的有两指宽,小的只有指甲盖大,一群一群,穿来穿去,很自由。
"沈姑娘,"裴衍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谢敬堂回来了,你怎么办?"
"杀了他。"沈砚秋说。她看着水里的鱼,语气很平静,"他活着,我就不能安心。不是我怕他,是他会来找我。与其等他来,不如准备好。一次解决问题。"
"然后呢?"
"然后继续生活。"沈砚秋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他,"开书铺,抄经,卖书。跟你一起,慢慢变老。头发白了,牙掉了,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
"不后悔?"
"不后悔。"沈砚秋说,"有些事,必须做。不是你喜欢不喜欢,是不得不做。就像这河,必须往前流。不流,就死了。"
"那我陪你。"
"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桥上的风很凉,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很舒服,像是有人在用湿毛巾给你擦脸。远处有歌声,是船夫在唱渔歌。歌声很悠扬,调子很简单,只有四句,反反复复地唱。飘在风里,飘在水上,像梦一样轻。
沈砚秋闭上眼睛,听着歌声,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她在想,如果前世,她也能这样——在江南的小镇上,开一家书铺,跟一个人慢慢变老——该多好。
但前世已经过去了。前世像一本被撕掉的书,想捡回来,但纸已经碎了。
这一世,她要好好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裴衍。
她睁开眼睛。夕阳已经沉到了河对岸的柳树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桥下的河水也变成了橘红色,鱼在红水里游,像一群会动的火苗。
"回去吧。"她说。
"好。"
两个人走下桥,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裴衍停下来,买了半斤,用纸袋装着,递给沈砚秋。栗子很烫,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热度,闻起来又甜又香。沈砚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粉又甜。
"好吃吗?"裴衍问。
"好吃。"沈砚秋把纸袋递给他,他剥了一颗吃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边走边吃,手里的栗子壳丢进路边的水沟里,顺着水漂走了。走回书铺时,天已经全黑了,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把两岸的灯火晕成了一团一团的光。
沈砚秋推开书铺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她走进黑暗里,摸到油灯,点了火。火光在她的脸上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照着柜台、书架和墙上挂的一幅字——"书香门第"。
裴衍关上门,插上门闩。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屋子的书。
明天,柳知意应该就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