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在想:谢敬堂真的倒了吗?
也许倒了,但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翻盘的可能。他是二皇子的老师,是先皇的宠臣,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他把根系扎进每一寸土里。就算现在倒了,那些根还在。
她不能掉以轻心。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庄子很大,围墙有两人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尖刺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护着小狮子。门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陈家庄"。
"这是我家的庄子。"陈大人翻身下马,"祖上传下来的,平时没人住,只有几个仆人在打理。你们可以放心住在这里。"
"谢谢陈大人。"
陈大人带着他们走进庄子。大门后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种着桂花树。现在是秋天,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很密,遮住了半边天。再往里走,有花园,假山用太湖石堆的,玲珑剔透;有一方池塘,池水碧绿,能看见红色的锦鲤在水下游动。池塘边有一座八角亭,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亭子里摆着茶点——四碟糕点,一壶热茶。茶是龙井,香气从壶嘴里飘出来,淡而清。
"坐。"陈大人说。
四个人在亭子里坐下。石凳上铺着蒲团,坐上去软软的。陈大人倒了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线,落在杯子里,声音清脆。
"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第一,谢敬堂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陈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御史台、六部、边军,都有他的人。你们要小心。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门,不要跟外人接触。庄子里的仆人都信得过,吃的东西他们会送过来。"
"第二,太子已经解禁了。"陈大人竖起第二根手指,"他很感谢你们。他说,如果不是你们拿到了账本,他还不知道要关多久。等事情平息了,他会给你们封赏。"
"第三——"陈大人看着沈砚秋,目光很温和,"沈姑娘,你想做什么?"
沈砚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前世死的时候,她想的是报仇。这一世活着的时候,她想过很多:报仇之后呢?报了仇,剩下的日子怎么办?
"我想开一家书铺。"她说。
"书铺?"陈大人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好。读书人开店,总要跟书沾边。我帮你。"
"谢谢陈大人。"
"不用谢。"陈大人放下茶杯,"这是你应得的。你一个小姑娘,敢跟谢敬堂斗,敢拿到他的账本,这份胆识,比很多男人都强。帮你,是我陈家的荣幸。"
裴衍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等陈大人说完,他开口了:
"陈大人,那我呢?"
"你继续做你的大理寺少卿。"陈大人说,"太子很欣赏你,说你是个人才。断案如神,不畏权贵——这样的官,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可是——"
"可是什么?"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池塘,水面上泛起一层波纹,月光碎在水里,像撒了一把银子。他看着沈砚秋,沈砚秋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这次没有移开。
"我想辞官。"裴衍说。
陈大人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辞官?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沈姑娘去江南。"裴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开一家书铺,过安静的日子。不用再查案,不用再跟死人打交道,不用再在朝堂上看人脸色。"
沈砚秋的心跳了一下。比刚才陈大人说"谢敬堂倒了"时跳得更重。她看着裴衍,裴衍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光,像是深井里的一盏灯。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他笑了。
"好。我支持你们。"
"谢谢陈大人。"
"不过——"陈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在你们去江南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参加谢敬堂的审判。"陈大人说,"你们是证人——是你们拿到的账本,是你们经历的追杀。你们的证词,是钉死谢敬堂的末了一颗钉子。必须出庭。"
"什么时候?"
"三天后。"陈大人说,"在刑狱部大堂。届时满朝文武都会到场,太子监审,君主亲临。"
沈砚秋看着裴衍。裴衍点了点头。
"好。"
陈大人离开后,沈砚秋、裴衍和柳知意在庄子里住下。庄子很大,有十几间房,每间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柳知意住在东厢房,沈砚秋住西厢房,裴衍住正厅旁边的客房。夜里很安静,能听见池塘里的蛙叫,远处山上传来的风声,还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
但沈砚秋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三天后的审判。
谢敬堂,会认罪吗?
不,他不会。像他这样的人,到死都不会认罪。
她会赢吗?
她必须赢。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沈砚秋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握在手里。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是裴衍。
他在巡夜。
沈砚秋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天后,审判。
那将是一场最后的对决。不是刀剑相向,而是话语交锋。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谢敬堂的罪行一件一件说清楚,让他再也不能翻身。
她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但这一次,她必须说。
为了前世死去的自己,也为了这一世活着的人。
三天——很长的三天,也很短的三天。
外面的风停了,蛙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等三天之后的那一声法槌落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