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继续登记。
八件待查档案一一登记完毕,每个编号旁都盖上了调阅经办人的三方印章——经办人沈砚秋,核验人裴衍,也有两个文书的联署。这是全套的正规手续,每一道程序都合规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清丈册被裴衍带来的文书收进了专用的封存匣里。裴衍在临走之前站在这间满是灰尘的旧屋子中间,目光扫过也空着的半面墙——那些被调走的案卷留下了整齐的缺口。他说了一句跟工作彻底无关的话。
"这间屋子之前放的不是档案。"
"瓦片。"沈砚秋说,"我清架子的时候发现墙角的架子上堆的是修屋顶的瓦片。"
"瓦片放在档案室里,是因为上任档案官想堵漏——不是堵屋顶的漏,是堵他自己在旧档上挖的洞。"裴衍说完,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转身走了。两个文书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慢慢消失。
堵洞。
沈砚秋回到架子前站了很久。裴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上任档案官——在纸棺材的问题上做过什么,裴衍知道。他在告诉她,这间屋子里的异常案卷不是自然散佚,是被人刻意藏过,而那个藏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裴衍要用合法的调阅程序,把被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她意识到一件事:裴衍来纸棺材那天晚上,不是来试探的,是来确认的。确认她是不是在查他想查的东西。确认她是不是能扛得住"纸棺材"这个环境。她扛住了,他就开始给灯。
灯是那盏灯笼。现在他用调阅函和封存程序保护她在做的事。
接下来几天里裴衍没有再出现。
柳知意来的次数更多了。她每次来都带着从稽查司听到的消息——"少卿调了你们的编目册,今天开会的时候拿青州府那个案子的编目清单跟户部的人对,让他们给出原始记录配合核对。户部的人脸都是绿的——"柳知意很享受每次带来的户部相关消息。但她在说完之后,看了沈砚秋一眼。"你确定裴衍跟青州府的事没有牵连?"
"不确定。"
"他不一定清白,"柳知意把那把裂缝椅子上落着的灰拍了一下,坐下来,"但他至少在做该做的事。不管他是出于职责也是愧疚——这两个东西在司农寺都不太常见。"
沈砚秋没有接话。愧疚。这个词用得很蹊跷。柳知意不了解裴衍的过去,不可能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更不可能知道前世裴衍查刘家田亩案查到害死她的下场。柳知意说"愧疚"只是随便用了一个词。但这个词恰好踩在了一根她不想碰的弦上。
夜里她把纸棺材的门闩从里面锁上。不是怕人进来,是想在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灯笼、调阅令、编目册和稽查司的规程——只有她自己、她的旧案卷、和前世记忆——的情况下,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她从床板下面抽出那个油纸信封。张老管事的散页,沈家标红清单,以及她自己做的郊县田产和谢记银庄对应关系的推导图。把这些摊在桌上。
谢记银庄——建兴二十年秋天,沈家经大太太之手通过谢记银庄走了一笔田产交易。交易内容不明,但张老管事的散页上确切写了"郊县田一宗"。
建兴二十一年——谢敬堂以户部郎中身份在女吏考选流程中插入了"分配方案需赴户部备案"的规定。也就是说,他在女吏制度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只脚踩进了司农寺的门槛。
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青州府徐水县及其他县出现系统性田亩篡改。谢敬堂把稽查司负责此案的主事王俭调往户部,放在自己属下。
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清丈册被人拆走两页。拆走的年份恰好在田亩篡改最严重的时间段。
建兴二十六年——她现在在查这些东西,谢敬堂通过孙维在纸棺材的旧档上加封、换绳、调阅监视,也派了一个书吏放到她旁边盯梢。
这些事件串起来只剩一条主线:某人利用大面积隐田套取田赋减免或补贴,而一旦有人往这个方向查,就被挡下来——挡的手段包括调离经办人、篡改档案、以及流程设限。
这个"某人"是谁越来越清楚了。
她把桌上的纸一一收起,信封重新压回床板底下。然后她躺下闭眼。她睡着之前,脑子里末了闪过的是裴衍今早站在纸棺材门口时,眉心那道竖痕——这次不是困惑,是决断。他决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