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答应设法知会某某某方面,但《星期八》杂志用词含糊带疑,属于主观揣测,在法律层面很难界定为硬性诽谤。
明知一场无妄的灾祸即将降临,却可能什么都拦不住。从派出所出来,已近凌晨两点,宋蓉和潘迎雨坐在番禺一家露天酒吧喝酒,像在月牙泉初相识一样,一边喝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
宋蓉怪自己做事毛躁,没想过缓兵之计;潘迎雨怪自己贪吃,去顺德探店明明下午就能回广州,偏要吃了晚饭才回。
两人一起自责缺乏江湖经验,只喊了三个朋友同往印刷厂,其实该去夜场喊上一帮混混,趁乱拍到排版定稿内容,连夜去香港。慈善拍卖会后通常会有答谢晚宴,哪怕来不及堵到某某某,也要努力从同行口中买信息。
第二天一早,新一期《星期八》铺满广州报刊亭,比一贯的发行时间提前两天。流言迅猛传开,坊间添油加醋,杂志被抢购一空。
潘迎雨深恨公司胡作非为,辞去主编职位,和宋蓉共进退。两人开始找新工作,潘迎雨被猎头挖到潮牌服饰出任创意总监,宋蓉挂在招聘网站的简历被网站人事专员搜到,打电话邀请她到上海。
宋蓉接受邀约,能做设计,薪水也比广州高,还是她喜欢的上海,为什么不去?
八卦杂志向来以捕风捉影为乐,只凭两行耸动的标题、几张不甚清晰的视频截图,再用“疑似”一词,安全地把诋毁传遍四面八方。
袁宜问这个某某某是谁,谢湘南说出她的名字。《星期八》事件后,某某某的形象被毁,她那些高雅尊贵的品牌代言和清丽如兰的屏幕角色,都沦为笑柄,她维权不成,在影视圈沉寂下去。消沉多年后,她复出,演点边角料小角色。
古往今来,造黄谣对女人都是杀器。即使她自己不在意,但公众热衷行正义之名,他们一边假装骂,一边求资源,更多,要看更多,然后踏上一万只脚,毁掉一个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积攒的口碑和名声。
众人皆叹息,气氛凝重。姚友梅忽然想到年少时在生产大队认识的一个姐姐,姐姐爱好文学,是公社的笔杆子,写的社论文章经常被贴在宣传栏,还在省报上发表过。
1977年恢复高考,姐姐考上大学,却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她搞破鞋——有人看见她在后山玉米地和别人的丈夫不清不楚,不是一次两次。
姐姐政审不合格,被取消录取资格。没几个人知道,作风问题只是造谣,真实原因是姐姐被人告发她写的文章崇洋媚外,有反动思想。
姐姐没有得罪谁,但她考上大学本身,招人忌恨。落榜的想拉下她,考得不如她的也想拉下她,他们众志成城,除之后快。
姐姐的偷情对象莫须有,她无法自证清白,甚至不能开口喊冤:她是写过西方工业技术较为先进,劳工权益保障体系也值得借鉴。这观点新奇吗,不新奇,用心险恶吗,也没有,但有人存心想阴你,并不需要多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举报信一封接一封,如不处理她,经手人和单位都会被牵连,会被举报包庇她,还得承担监管不力、多次失察的责任。非亲非故,为什么要保住一个会给众人带来风险的人?
这些话都不能放在明面说。如果姐姐抗辩,只会被更多人知道,这是对付她行之有效的手段。
姐姐写过的普通句子,可能被进一步扭曲,成为罪证,从而被新一轮打击报复。因言获罪,古来有之,她不想连写作的资格都被剥夺,必须隐忍,留得青山在。
得逞的常常是小人,小人们不会说是自己举报,只会奔走相告:老早就觉得她妖里妖气,多亏有关部门明察秋毫,公正处理,大快人心!
姐姐被扣上乱搞的帽子,路人误信,鄙夷者众。那个时代,人口流动受限,姐姐背负污名,留在食品厂工作,每天罐装本地盛产的一种红辣椒酱,辛勤工作,但谣言缠住她,她一直没有婚配。
姚友梅还记得,宋蓉出生那年秋天,政策宣布农民可以自理口粮,外出务工和经商,姐姐远去广东。
几年后,姐姐回到长河镇,看衣着打扮,她过得很好,有人说她在外做皮肉生意。派出所的人说,她是回户籍所在地办理高考手续,她还想圆大学梦。
十年间,社会发生巨变。高分是姐姐的通行证,她如愿考上大学,进入高等学府。这一次,没人能用阴谋诡计挡住她奔向远大前程,时代终于成全了她。
姐姐读大学时年过三十,风凉话伴随着她:这把年纪还读什么书,嫁人才是正道。那时,姚友梅觉得有道理,现在她充分理解,不是所有女人都把婚育当回事,她们另有追求。
陈文杰请谢湘南继续讲下去。网站关张后,宋蓉说事业运有点差,总碰到一些唯利是图的恶人,《酷Girl》是,《星期八》是,购物网站还是,只有在白领之星还算工作顺心,但那是个草台班子。
都说否极泰来,宋蓉笑言即将时来运转,谢湘南想让她开心,报名参加旅游团,去北欧看极光。宋蓉说过,童年时从《探索》杂志上看到极光图片,很想亲眼见到那瑰丽的色彩。
宋蓉买房后在广州落了户,两人从广州前往冰岛。在二手店,宋蓉买了一对橙黄色的情侣咖啡杯,回到酒店房间,她哼着歌做胶囊咖啡,递给谢湘南一杯,谢湘南赞美咖啡香浓,掏出戒指,跪地向她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