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是读大三开始掉头发的,工作第二年,他被同事追求,女孩通过校招进单位,她父母见到宋星后否定他:“年纪轻轻就秃了,不行。”
那时宋星还没发胖,可是头发不多了,他去植发,效果一般,三年后又掉了很多,但供区发量不够了。
宋星消沉了好几年,拒绝姚友梅为他介绍对象,姚友梅把他的资料挂到相亲网,他不去见,发了很大脾气:“你们总是着急忙慌催我做这做那,我大学毕业想去上海,投了一些简历不中,你们就慌了神,弄得我也慌了,进了现在的单位。但我一个学工业设计的,对于市政建设是外行,什么都得从头学,能当上工程师,真的太累了,一累就想瘫着,就想吃,压力越大人越胖,越胖越懒,恶性循环。”
姚友梅说:“去上海有什么好?”
宋星说:“大城市和三四线城市的生态不一样,同样的年龄,处境也不一样。”
姚友梅听不懂,也不肯多想。当宋星年过三十岁,她越发心慌意乱,跑去沅城催促,发现宋星其实有个暧昧对象。
女人和宋星住同一个小区,大他四岁,样貌秀丽,工作普通,她哥哥在工地致残,瘸了腿,父母是农民,全家都指望她。
姚友梅看出宋星心里是喜欢的,但知道不妥,他没有勇气负担那样的生活。女人自己也知道,两人未曾挑明关系,宋星结婚后,女人依然未婚。
姚友梅去婚介所登记,宋星见了好几个女孩,都说没感觉,而感觉是多么玄妙的事。后来,周妍出现了。姚友梅暗笑儿子是好色之徒,外形靓丽他才有感觉。
刚开始,都是有感情的,至少有想过稳定生活的感情,但争吵太多,感情被消耗得太多,走到无以为继的地步。姚友梅伸手,在宋星头上摸了一下:“我和你爸不会再让你忍了。你什么事都别多想,回酒店好好睡一觉。”
宋山青说:“你妈和她说了,让你俩互相放对方一条生路。”
宋星说:“明天上午,规划局的反馈意见就会下来,我得在48小时内重新提交,一早就走,不过来了。你们花的钱,我慢慢还。”
姚友梅说:“我们要你还钱做什么,你别抑郁就行。”
宋星不说话,走了。宋山青去洗澡,姚友梅和女儿对视。宋蓉也会心疼弟弟吗,会的。因为周妍的焦虑和恐慌,宋蓉也能理解。她想,方才我对周妍说的话,是宋蓉教我说的,我以前没有那样想过,是宋蓉在对周妍说话。
宋蓉的旧手机来了微信,是个陌生的网名:向问天。他一连发来十几张风景照:“亲爱的,我终于抵达史蒂文斯山口,有网了。这次到了两个集装箱的货,今天店里刚陈列完毕,感觉你会喜欢,明天下午你有空去店里坐坐,喝杯东西?”
这人竟然不知宋蓉身故,姚友梅回复:“你好,我是她妈妈,她4月11日车祸去世,具体请见她的朋友圈。”
向问天很快回道:“阿姨,我很伤心。这两个月我在走太平洋山脊小道,平时没有信号。阿姨,万望您和家人珍重。”
向问天管宋蓉叫亲爱的。姚友梅翻看他和宋蓉的聊天记录,两人非常熟稔,经常互发照片,向问天发的全是风景,宋蓉发的全是家居照片,也会互相分享歌曲、图书和影视剧资讯,还时常在夜里通话,时长在一个小时以上。
向问天约宋蓉吃饭喝咖啡的频率不低,有时也说:“给你带了小礼物,是闪送到家,还是你来拿?”
宋蓉通常回复去他店里,有时会发个店铺链接:“我家附近新开的,空间很漂亮,来看看?”
什么关系会叫亲爱的,还有很多半夜电话?宋蓉在和向问天恋爱吗?但是哪有十天不联系的男女朋友?
姚友梅点开向问天的朋友圈,最上面的一条是他刚发布的:“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向问天发布朋友圈很勤,多数是风景照,夏芳野点赞,也有怪怪的文字:“野妇提裙月下奔,芦花深处杀归人。”
夏芳野评论:“这句很有感觉,我想画下来,等我送你。”
向问天发个拱手表情:“我挂在店里。”
姚友梅往下翻,是一组足球场照片,有向问天在带球突破,有他在射门,也有一大帮穿球服的人合照,但都是普通中青年身材,她猜是业余球员,接着看,又是怪怪的文字:“今生我不再是王,只是个旅者,身披七个骷髅,载着风雪一路溯回,我的王后啊,你还认得我吗,你还愿意认得我吗?”
姚友梅悟到,这些是诗。夏芳野留言:“沙和尚?”
向问天回个瞪眼的表情:“就你在煞风景。”
他俩在打情骂俏,姚友梅却看得伤心。如有来生,宋蓉还愿意当妈妈的女儿吗?她至今不肯来妈妈梦中,是不是在说:我不愿意。
向问天在追求宋蓉吗?姚友梅想问秦琪,但是时间不早了,况且秦琪说会返回苏州,她放下手机,见面再问吧。
宋蓉家能拆的墙都拆了,厨房、客餐厅和她的小卧室都打通。深夜,姚友梅戴上止鼾呼吸机,平躺在宋蓉的小床上,数步外,是她带回来的百合花,散发着清幽香气。她看着水罐一样的大花器,想起在齐州的家。
宋蓉给齐州家里买过几只花器,最为爱惜的是促使她和赵越来往的那只,姚友梅称它为四个怪人。
宋蓉说怪人们都是世界级大艺术家,她喜欢的那一面是安迪·沃霍尔,整个画面以海军蓝色铺底,安迪·沃霍尔的脸占据大半画面,他穿着海魂衫,一头白发,脸很瘦削,戴红框眼镜,右手拿着黑色相机,左肩上有一只悬空的香蕉。
宋蓉喜欢一个怪里怪气的老男人,姚友梅理解不了,背面的怪婆婆穿得花里胡哨的,她也欣赏不了。宋蓉说很喜欢安迪·沃霍尔这面的色彩搭配:蓝、白、明黄和少许的红,构成明快又舒服的视觉效果,很值得她学习。
宋蓉偏爱四个怪人花瓶,是因为它是她和赵越初识的纪念品吗?她为赵越哭过,看起来不怎么痛苦,姚友梅只见过那一次。她其实哭过很多次吗,像周妍那样,哭得悲切无助吗?
姚友梅脑海深处,存有宋蓉悲泣的画面,可她始终想不起更多。那让宋蓉痛苦至深的男人是谁,是赵越,是谢湘南,还是明天晚上就会见面的前未婚夫潘迎雨?她希望能问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