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从餐边柜里选出一套咖啡杯碟,跟丈夫说:“我也不知道她想送我哪套,这个我喜欢。”
丈夫拿出一只玻璃杯:“这个也拿上吧,跟家里的凑一对。”
江陵说:“这个是我和芳野逛器物展买的,一人一只。你看那个,是我们在京都买的,包在毛衣里给她带回来。”
姚友梅一怔:“她的杯子都是你送的?”
江陵摇头:“我只送过几套,芳野喜欢陶瓷,每次我出国问她要什么礼物,她都说杯子。阿姨,我们把这几个带走,剩下的你们有空慢慢整理吧,芳野自从失眠就戒了咖啡和茶,把她的收藏慢慢挂到闲鱼,你们要处理的话,先搜一圈,看看市价,很多是作家器,别卖得太便宜了。”
这些看起来粗糙落拓的器物是宋蓉的收藏,不是朋友扔给她的?姚友梅问:“什么叫作家器?”
江陵的丈夫说:“就是作家手作的器物,有的国家把陶艺师和工匠之类的手艺人都称为作家。”
江陵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轻声说:“这个也是作家器,芳野买来喝Dirty的,她以前总说每天喝Dirty那半分钟,是一天之中最幸福的半分钟。”
宋蓉失眠前,过年在家每天一杯咖啡加牛奶,宋山青问:“你说的是什么,咖啡吗?”
江陵说:“是的,芳野一般是一小袋浓缩咖啡液兑满提纯奶。我有次想送她咖啡机,她说喝不出咖啡豆的好坏,咖啡液就能满足需求。可惜后来她头晕失眠,不能再喝。”
姚友梅抓住了脑中一缕杂乱的思绪:“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战胜风车,你知道她为什么把头晕说成风车吗?”
江陵愣了愣:“可能是因为堂吉诃德?这个人读骑士小说入了迷,把风车当成巨人,跟他们战斗。”
姚友梅面露疑色,江陵解释:“不是拿在手上玩的小风车,可以理解成那种发电的风车,耸立在田野上巨大的一个,在堂吉诃德眼里,这些巨人统治了田野,他必须战胜它们。”
姚友梅试图理解:“你把这个人的名字发给我吧,我查查。”
江陵打字发到宋蓉的微信上,顺便看看信息,说:“我合作的版权律师物色了几个苏州律师,她先聊一遍,把把关,再选出一位推荐给我们,请阿姨叔叔再等等。”
宋山青连忙说谢谢,江陵说:“芳野应该还有些别的业务关系,叔叔,阿姨,你们需要我来起草一份讣告吗?”
姚友梅想到那个拍照客户愤怒的语音:“骗子!我要曝光你!”她说,“要的,要的,麻烦你帮我们写一个,主要是表达她和客户朋友之间可能有没处理完的事,希望他们主动联系,方便我们家属给个交代。”
江陵边写边问:“叔叔,阿姨,你们打算为芳野举办告别仪式吗?”
姚友梅和宋山青对视一眼,都点头。江陵问:“你们有时间计划吗?”
遗体捐献悬而未决,姚友梅说:“就写另行通知吧?”
江陵修修改改,把讣告发到宋蓉微信上:“阿姨,你看这样行吗?”
姚友梅逐字细看,宋蓉这个编辑出身的经纪人以她的口吻写出一份克制而清晰的讣告,她看完,摘下眼镜。
江陵问有没有要修改和补充的地方,姚友梅说写得很好,她想先和至亲说一声,再在朋友圈发出。江陵和丈夫陪她坐了几分钟,告别离开。
姚友梅和宋山青把两人送到巷子口,看到他们上了网约车,慢慢往回走。进屋后,姚友梅又看到餐边柜里满坑满谷的杯子,她轻轻关上餐边柜的移门。
女儿喜欢陶瓷,其实姚友梅是知道的。宋蓉很小的时候,小姨姚友兰送给她一个塑胶洋娃娃,当天晚上,洋娃娃被玩废了,发辫拆了,裙子扒了,胳膊也拧断了。
姚友梅说娃娃很贵,小姨送的礼物要爱惜,宋蓉说自己要睡觉,娃娃也要睡觉,睡觉要换上舒服的衣服,头发上那么多小发饰也得拿下来,幼儿园老师说,小朋友睡觉不要戴大发卡,枕着头疼。
姚友梅不会扎马尾辫和麻花辫之外的发辫,洋娃娃的发辫她扎不回去,很费劲才把洋娃娃的裙子穿好,胳膊粘好。第二天,宋蓉拿彩笔把洋娃娃的裙扣涂成浅绿色,她说不喜欢玫红色的扣子。
颜色染到洋娃娃深绿色的裙子上,姚友梅说:“扣子非得跟裙子是一个颜色吗?”
宋蓉说都是绿色好看,当晚,她给扣子换了几种颜色,最后拿粉笔涂白:“我觉得白扣子也好看。”
宋蓉很快对洋娃娃失去兴趣,她更喜欢动画片和画报,还因为没当上班长,哭闹着不肯去幼儿园,她说要去上“大学”。
宋山青问当班长有什么好,宋蓉说可以举着小红旗满教室跑,宋山青说我们也买个小红旗,满街跑,回老家满山跑,但是宋蓉仍不肯去幼儿园,她说她会数数,会读拼音,还会写诗,她能上“大学”。
小学开学十来天了,姚友梅带宋蓉去“大学”见识见识,她跟不上,必然知难而退,结果插班一天下来,宋蓉很兴奋:“我喜欢读大学!”
班主任是姚友梅的熟人,夸宋蓉聪明,班里的孩子合唱《洗手歌》,她没学过,跟唱几句就不怯了,记性也好,一点就通。
姚友梅回家和宋山青合计,把宋蓉送去读小学,长河镇小学在新华书店斜对面的小路走到底,十分钟就到,比幼儿园近得多,宋蓉能自己回家。
当时宋蓉五岁,有天看到百货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闹着要买,姚友梅没舍得,她满床打滚,说那个瓷娃娃跟童话里的小红帽一模一样,只不过斗篷颜色是蓝色,她要把小红帽带回家,不让她被狼外婆骗走。
姚友梅买下瓷娃娃,叮嘱宋蓉不要摔碎割到手,宋蓉把瓷娃娃放在枕头边陪她睡觉,在黑板上画出她的样子:深蓝色斗篷,风帽遮住额头,露出一张笑脸,她提着风灯,背后一对小翅膀。
一开始,宋蓉画得不像,她反复画,黑板擦了画,再画再擦,最后所有人都夸她画得好,她爱听,更加爱惜她的小红帽。
后来长河镇来了一些陶瓷商,在小镇唯一的主街上办起景德镇陶瓷展销会。宋蓉逛得很开心,央求姚友梅给她买小猫小狗,姚友梅说它们中看不中用,买个杯子至少能喝水,小瓷猫只能摆着,没什么用,宋蓉说:“好看,爱看。”
姚友梅不买,宋蓉回家又打滚,姚友梅没依她。几天后,宋蓉说好友家的猫生了好几个小猫,她要养,小猫能跑会跳,不是瓷器,它会抓老鼠,它有用。
姚友梅心想这还了得,孩子都养得瘦巴巴,哪里养得好小猫,养不活可就罪过了,她去把小瓷猫买回来,跟宋蓉约法三章:“爸爸妈妈得养你,还得养爹爹婆婆,家家和家爹,没有那么多钱,我们不能总买瓷器,也养不起会抓老鼠的猫。”
宋蓉抱着小瓷猫笑,什么话也没听进去,她不再要求养小猫,但是每年小镇的景德镇陶瓷展销会,她都会让姚友梅给她买个小玩意。
从小红帽到小猫小鸟,再到各式各样的杯子盘子碗,这是宋蓉从小到大的爱好。姚友梅走到衣柜前,打开看到隔板里的摆件,那个有着将近40年历史的小红帽还在,她跟着宋蓉颠沛流离,毫发无损,终在苏州安家。
满屋子都是宋蓉的收藏。姚友梅和宋山青总叫她在吃穿用度上别太省,对自己好点,宋蓉说她很善待自己,每天肉蛋奶,鲜花水果,穿得舒服的衣服鞋子买了一柜子,花钱很疏爽。宋山青并不信:手机是旧的,电脑是旧的,洗把脸喷点爽肤水,没了。姚友梅也不喜欢打扮,但是她在宋蓉的年纪,买过一堆瓶瓶罐罐。
宋蓉的藏品当前,姚友梅发觉自己其实不了解女儿。宋蓉是真的如她所言,她舍不得把金钱时间花在没感觉的事物上,她对待爱好不仅不俭省,简直贪婪,竟然拥有这么多、这么多无用之物。
不过,姚友梅明白宋蓉为什么不说实话:宋蓉怕她认为乱花钱。她确实是有这个担心,每次宋蓉给她和宋山青网购衣服,她都问多少钱,宋蓉说出价格,她质疑:“吊牌上那么贵!”
宋蓉说网店不会按照吊牌价卖,商场卖衣服也会在吊牌价的基础上打折,姚友梅说:“那也不可能是你说的价,你截图给我看。”
宋蓉有时截图,有时不截,姚友梅让她退掉,她不退:“你俩穿得很合适,很精神。”
时间一长,宋蓉对父母穿的尺码烂熟于心,她再给父母买衣服,都填自己的地址,攒上好几件再打包寄回家:“过了退货期,退不了。”
姚友梅骂她不晓得打算盘,一大包衣服,快递费不是钱?宋蓉说:“老娘,我家的日子没那么差,你不要凡事都想着钱,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不要扫兴。”
姚友梅说:“你不懂,过日子不打算盘不行。你的嫁妆,二猫将来说亲,都是钱,我和你爸得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