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怀着宋蓉时,公公听闻是女儿,从老家赶来勒令她打胎,她和宋山青都是吃公家饭的,女儿生下来,不能再生儿子。姚友梅死活不干,她孕早期很艰难,吃什么吐什么,还睡不好,五个月多才好些,她好容易熬过来,非生不可。
公公向儿子施压,宋山青说:“肚子都这么大了,打不得。”
公公有个好友教语文,帮忙给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叫知难,意思是让她知道,父母为了留下她,下了多么艰难的决心。
姚友梅很反对,人生之难,她从小就知道,不用再强调,更不能让女儿顶着这个苦名活,她希望女儿健康快乐,一生顺心。
宋蓉一两岁的时候,姚友梅和宋山青看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宋山青茅塞顿开:“叫宋蓉!黄蓉的蓉!”
没人不爱黄蓉,姚友梅叫好,再一查字典,蓉是荷花的别名,宋蓉生于7月7日,正是荷花的盛花期。
宋蓉的名字定下来,不过她长大后几次说叫起来不上口,嘟嘟囔囔的。姚友梅戴上老花镜,看清卡片二维码下面的小字,是登记时间:2021年11月30日。她问:“就是你姐腰上做手术那天?”
宋星说:“就是那次。”
姚友梅看向另外几个透明文件袋,分别是宋蓉辗转北京、上海和苏州的就医记录,她保留了所有病历和检查报告。
退休前,姚友梅是新华书店职工,当了半辈子会计。宋蓉随她,也有敬惜字纸的习惯,很小就模仿她做账贴凭证的样子,为自己制作剪报本,把报纸杂志上她认为有意思的图画或文章片段剪下来贴好,不时翻阅。
宋蓉刚学剪报时,姚友梅翻过,女儿喜欢那些恐怖又迷人的故事:尼罗河水怪,百慕大三角,旧日沉船离奇地浮出海面,上面是70年前的乘客,他们还活着,容貌宛如当年,但失去旧记忆,面对新世界又一无所知。
宋蓉是早产儿,自小体弱,她22岁从齐州市公路管理局辞职后,一直漂泊在外,从广州到上海又回广州,最后在苏州定居。
姚友梅最担心宋蓉的身体,她总说好得很,一年到头也没感冒过。直到7年前,她突发耳鸣脑鸣,视力随之恶化,她看遍医生,最后在北京大医院查到脑血管问题。
姚友梅不记得那个专业名词,打开贴有“北京”标签的文件袋,翻到女儿的病症名叫“脑静脉窦狭窄”。
那年过年回家,宋蓉说起来,姚友梅吓一跳:“是不是你用脑过度?”
宋蓉说不是,她拿着胶片请教该医院顶尖的神经内科专家,专家判断是先天性的,开了几种药让她坚持服用,定期随访。
两年后,宋蓉的视力再次下降,还出现飞蚊症。专家不排除是脑血管问题对视神经造成影响,结合宋蓉颅内静脉窦血栓形成等情况,他认为得看看要不要搭支架。
宋蓉住院第三天,和同病房的两个病友接受腰椎穿刺术,这是为了测颅压,判断是否具备搭支架的条件。
当晚,两个病友行动如常,宋蓉却疼得下肢无力行走,小便也出不来。周末只有值班医生,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给宋蓉插尿管。
熬到周一,科室副主任带队查房,给宋蓉开了各项检查,查到是宋蓉血管畸形:别的病人腰椎穿刺无恙,但她穿进去戳到血管,造成内部大出血,血液凝结成血块,压迫到神经,给她带来一系列症状。
针对这种情况,得立即清除血肿,解除压迫。科室副主任安排手术,宋蓉被迫联系宋星:“医生说得有直系亲属签字,朋友不行。”
手术定在三个小时后,宋星赶不及,外科医生给他打电话,录下通话记录,权当签字。
宋蓉随即登记捐献遗体,告诉宋星电子卡保存在她手机相册里,宋星骂她瞎想,宋蓉说全麻手术有风险,她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还嘱咐对父母保密:母亲有高血压,且疫情期间家属不能探视,何必让他们感觉无能为力。
手术做了5个多小时,宋蓉在医院待到12月中下旬出院,她的颅压正常,不具备搭支架的手术指征,搭了也不能改善她的症状。
一次常规检查,让宋蓉遭受一场大罪。转年元月下旬,她回齐州过年,宋山青开车去高铁站接她,姚友梅也去了,一见面,她觉得女儿老了,浮肿了,还有些驼背了。
等宋星回来,才说出这件事,宋蓉埋怨他不该说:“我已经睡不着了,不能让他俩也睡不着。”
宋山青每天都去菜市场买黑鱼,让姚友梅熬汤,在齐州人看来,黑鱼汤最能补伤口。宋蓉喝汤吃肉,人反而瘦回去,她说术后医生给她用了激素药,最胖的时候脸滚滚圆。
宋蓉认为她腰穿失败是医疗事故,想过打官司,但影像结论清晰:她确有血管畸形,医生的操作得当,并无不妥。她去同级别几个大医院找专家,专家审阅胶片,给出相似的说法:一般来说,针戳进去不会碰到血管,但你血管畸形,旁逸斜出,跟大多数人不一样。
宋星问过为宋蓉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为什么会这样?”
外科医生说:“只能说你姐姐太不走运了,遇到十万分之一的概率。”
宋蓉说这个概率不低,建议腰穿前为病人拍片彻查血管,不能让更多病人受罪,医生却说目前的影像技术看不到那么细微。
宋蓉最终放弃追责,对姚友梅说:“我咨询过好几个律师,都说既然我体内存在几处血管畸形,医院方会判定血肿不可避免,官司基本打不赢,反倒把时间精力都搭进去,但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是专心复健。”
宋山青让宋蓉停掉工作,留在齐州,由他和姚友梅照顾她,宋蓉坚持待在苏州,一是去上海和北京看病方便,二是她需要工作,工作能把她撑起来。姚友梅说:“反正你就是画画,在网上就能和江江讨论。”
“江江”是宋蓉的作品版权经纪人,宋蓉说:“有时得去上海和江江还有脚本作者见面,面对面聊得更透。”
宋山青说:“我和你妈退休工资加起来有八九千,够我们三个用,我们不想你太辛苦。”
宋蓉无论如何不答应回齐州歇着,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辛苦,她工作不完全是为了赚钱,还能转移注意力,不用整天想着疾病。
经过复健,宋蓉后背挺起来了,几乎看不出遭受过重创,但是腰受不得力了。
宋星只对父母说过手术,但略过遗体捐献,姚友梅知道是因为宋蓉设想的最坏情况没有发生,儿子不想带给她更多心理压力。
宋星研究着保险赔付申请,问:“宋大猫的身份证在哪里?”
姚友梅拿起护照包,果然,宋蓉的证件和银行卡都在里面。宋星接过身份证,姚友梅说:“存单都没到期,要去银行问问吗?”
有年姚友梅在股市里亏了23万,她提醒不要炒股,宋蓉说自己的钱只做最保守的理财,除了大额定期存款,只买了两种增额终身寿险。姚友梅问能不能保本,宋蓉说能,还让姚友梅放心,她在苏州的房子买在最高位,此后年年下跌,幅度还大,说明她对经济缺乏足够的认识,理财方面绝不冒进。
宋星细看存单,宋蓉的存款分散存在不同银行,每张金额不超过45万,因为国家规定个人存款50万内全额赔付。
这之前,全家人都不知道宋蓉具体有多少钱。姚友梅劝过,不要为了赚钱不顾身体,宋蓉说自己是三无人员:无孩无房贷无负担,积蓄足够养老,她工作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要不是早上起不来,她想去家门口咖啡店上个班。
宋星笑她:“有人手机用到烂,抠抠索索,敢吹自己财富自由。”
宋蓉说:“手机没坏干吗换?我舍不得把金钱精力时间花在没感觉的事物上。再说,养老丰俭由人,有人觉得两千万不够,有人计划攒到两百万就躺平,小病就治,大病等死,要我说,大病等死没那么简单,疼得要死,但是立刻死不了,还得花钱治,这个钱我有准备,所以才说够用。”
姚友梅责备宋星乱说话:“你姐哪里抠抠索索,她在我们头上大方得很。”
宋星把存单装好:“存款到期再说。她买的两个增额寿都是银行和保险公司合作的,我们去问问,找点事做。”
宋山青在沙发床上刨了一块位置,呆坐不动,沉默如山,每次碰到大坎,他都是这样。宋星喊道:“老宋,走吧。”
宋山青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说:“她换了沙发床垫,硬的。”
宋山青只睡得惯硬板床,姚友梅心里一恸。她的祖母是在睡梦中辞世,宋蓉说这是大福德,其次是猝死,她说过:“不要担心护工对我不好,不好也不怕,我能走得快点,少受罪。”
现场目击者和警察都说宋蓉是当场身亡,可是特重型颅脑损伤是什么意思?姚友梅想着她那些病历,推开门,走进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