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寿宴。
主楼宴会厅开阔恢弘,头顶巨型水晶灯倾泻下璀璨流光,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庭院景色在夜色衬托下别有一番风味。
苏炎独自站在窗边最僻静的角落。
她端着酒杯,没有动,目光闲散地望着厅内喧嚣。
宾客往来,三三两两举杯寒暄,人人都忙着攀谈应酬,气氛融洽,无人顾及窗边的身影。
透明杯壁上的小气泡一个接一个的往上冒,破了,又冒,循环往复。
她垂眸静静看了几秒,抬眼望向高台。
今日寿宴的主角江老爷子端坐在主位,眉眼慈和,坦然接受这满堂祝贺。
北城几大世家掌权人都在旁,包括顾爷爷,众人寒暄敬酒,欢声笑语一片。
底下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道。
江羽诺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了一身烟灰蓝旗袍,黑发低低盘至脑后,一支银簪稳稳绾住发髻,身段柔润,气质娴静温婉,手里捧着一方长条锦盒。
她走到江老爷子面前,微微俯身,嗓音轻柔:“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话语落下,她打开锦盒,取出卷轴缓缓展开。
铺陈开来的书法,字体苍劲磅礴,竟是当代顶级书画大家的绝笔真迹,世间仅存三幅,千金难求。
宾客们当即惊呼出声,满眼艳羡。
众人纷纷夸赞江羽诺心思细腻,孝心难得,都说江老爷子好福气,晚年有这般贴心出众的孙女。谁都知道,江老毕生偏爱这位书画大家的笔墨,这份贺礼,称得上投其所好,用心至极。
江老爷子抬眼淡淡扫了字幅一眼,又看向江羽诺,只轻轻颌首,语气略平淡:“嗯。”
他没再多言,抬手示意管家上前,将这幅书法挂在正厅正中,供全场宾客欣赏。
众人视线齐聚字幅之上。
字体雄浑大气,落款处缀着一行同色繁体簪花小楷:[孙女江羽诺敬贺]。小字清秀灵巧,偏旁部首浑然一体,与主字恰到好处的相融,相得益彰。可见江羽诺着实花了心思。
苏炎只略略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外人只知江羽诺是江家备受宠爱的江家小姐,从小被养在江家掌权人名下,可这层圈子都知晓她七年前突然出国,断了与江家的所有往来,其中缘由,皆是苏炎的过错。
这些自然不会当着她的面所说,可背地里又有多少口舌是非,苏炎都一清二楚。
她视线掠过人群,落向场内那道身影,他静静站在那儿,周身气质遗世独立,仿佛与整个世间割裂,像散落在天边的星星,周身仿佛浸润在光亮里,却遥远得触手不可及。
可惜的是,他周身光亮却从始至终不是照亮她的,他所有的注视,全都凝在那抹蓝色旗袍的身影之上,专注而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人。
心脏瞬间沉闷。
苏炎轻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酒杯,方才还源源不断的气泡,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杯中酒水平静的毫无波澜。
窗外夜风微凉,吹得她心绪紊乱。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
“听说叶荞出国了?”
苏宸不知何时靠了过来,闲散立在栏杆边,手中捏着高脚杯,轻抿一口,在她面前,姿态难得松弛放松。
苏炎侧眸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唇角稍作停留,那抹似曾相识的弧度,让她快速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茫茫夜色。
她不说话,他也没再开口。
忽而,身后传来热闹庆祝欢呼声。
苏宸转过身去后背抵上栏杆,眼底全然放松,望着那不远处的热闹场景,唇角笑意明显,轻笑出声。
无需转头去看,余光便能清晰映出他的侧颜。
苏炎太熟悉他这样的笑容了。
年少相伴十余年,她曾无数次见过这样畅快的笑意,只是如今,这份温柔,早与她毫无干系。
她了然于心。
苏宸才是江羽诺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她承认她很羡慕,心里也藏着不甘。那些曾握于掌心的亲情,无声无息地悄悄溜走。
她也曾有过抱怨,也曾不解,不是亲兄妹又如何,十几年相濡以沫的陪伴,本该胜过这浅薄的血缘,可到头来,他们竟生疏得不如陌路之人。
喧嚣声里,一道修长身影稳步朝她走来。
顾梵停在她身侧,一缕不属于他身上惯用的清冽香气,萦绕鼻息间。
苏炎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这般细微的动作却被顾梵精准捕捉。
他垂眸看她,声线低沉温和:“怎么了?”
“不太舒服。”苏炎摇了摇头,低低回道。
顾梵“嗯”了一声:“那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到家给我发消息。”
苏炎抬眸看他一眼,瞬间没了再站在这里的勇气。
她轻轻颌首,将手中高脚杯搁在一旁,转身顺着宴会侧门,默然离开了宴会厅。
她独自回到半山澜庭,才给顾梵发去一条短信,随即将手机扔到一边,倒头就睡。
那场宴会之后,苏炎便一直陷在低沉的情绪里。
她早上刻意起的很晚,晚上吃完药便早早睡去,几乎不与顾梵正面相碰。
连日沉寂后,这天清晨,她意外醒得很早。
身侧已经空了,顾梵显然已经出门上班。
额角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有点痒。
她抬头一看,三点水不知何时上的床,正趴在她的枕边,闭着眼呼呼大睡,小身子一起一伏,姿态放松惬意。
苏炎心头稍稍松快几分,笑着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小家伙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她一眼,有些懵,随即反应过来,立马钻进她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挨蹭。
苏炎和它闹了一会儿,刚准备起身下床,余光突然瞥见门框边一道暗下来的黑影。
顾梵竟然还没走。
他抱臂倚在门框边,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后的三点水身上,气压霎时沉了下去,眼底裹着明显的嫌弃与不耐,随即视线落在她歪斜的睡裙与裸露的肩颈,眉梢微挑。
下一刻,他转身朝向楼梯口,嗓音冷厉:“刘妈,上来把狗带下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狗上楼。”
他眉头紧蹙,戾气外露,情绪全然写在脸上,与以往的极致内敛沉稳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压着一身难以纾解的烦躁,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苏炎心底咯噔一下,有些不解,奇怪地看着他。
她连忙抱起三点水起身。
刘妈快步上楼,牵住狗绳将小家伙带下楼。
顾梵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冷眼看着刘妈忙上忙下,换掉整张床品,仔细清理干净房间里残留的狗毛和爪印,他这才转身下楼出了门。
苏炎站在一旁,带着几分歉疚,悄悄吐了吐舌。
洗漱完毕,她下楼陪着三点水玩了很久。
立冬已过,寒意日渐深重。
她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暖呼呼的小狗,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醒来时后背闷出了一层薄汗,浑身粘腻不适。
她便打算上楼洗澡。
三点水寸步不离,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苏炎本不想让它上楼,可回头望见小家伙湿漉漉的大眼,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心头一软,终究默许它跟了上来。
有了清晨那一遭,苏炎没让它进卧室,叮嘱它乖乖守在门口,洗完澡便出来陪它。
可等苏炎洗完澡走出浴室,门口空空荡荡,连三点水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以为小家伙自己跑下楼去了,并没多想,正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隔壁书房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苏炎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赶过去。
书房门虚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伸手推开房门,眼前一幕让她瞬间愣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