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永锡走到手术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慢慢展开,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先前,我被平面人抓住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在档案馆的地下室里,莫凡尔率人亲自审讯我。他们想从我嘴里问出关于人类和徐宁的秘密。”
“是什么?”
“很多,比如人类误入这个世界的原因。为什么找不到现有人类的踪迹了,他们究竟去哪儿了。”萧永锡收拾着手术台上的器具,“平面人认为,人类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某种频率上的共振,只要找到那个频率,他们就能反向入侵现实世界。”
褚清子:“那……你告诉他们了吗?”
萧永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无趣。“我告诉他们的,都是错的。”
他走到墙边,手指抚过一把手术刀的刀柄。“莫凡尔把我绑的区域,有几何规则的直接束缚。正常情况下,人类一旦被那种束缚锁定,连手指都动不了。”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萧永锡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褚清子,缓缓撩起衬衫的下摆。
褚清子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他的后背有三道深深的伤口,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右腰侧。伤口已经被缝合过,但缝合线歪歪扭扭,明显是在没有麻醉、没有专业工具的情况下完成的。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溃烂。
“几何束缚的解除方法,是切断与规则连接的身体部位。”萧永锡放下衬衫,语气依然平静,“我计算过,如果切断这三条主要的连接线,束缚会暂时失效大约七秒。七秒内,我必须逃出地下室,否则规则会重新锁定。”
“你……你自己做的?”
“没有人帮我。”萧永锡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任何自怜,“我虽然被关在地下室,但昏迷状态下他们没有给我更多的束缚。我醒了后就用自制的锋利刀片切开了自己的后背。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确认了神经分布的准确性。第二刀,我避开了主要的血管。第三刀,我切断了最后一条连接线。”
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描述一台成功的手术。但褚清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蜷缩。
“然后你逃出来了?”
“我逃出来了。”萧永锡点头,“七秒内,我冲出了地下室,然后遇见了你。”
褚清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说“你疯了吗”,想说“你怎么能对自己做这种事”,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萧永锡不是疯了,他只是太理性了,理性到可以精确计算每一刀的角度和深度,理性到……不相信任何人可以救他。
“你不相信奇迹。”她低声说。
萧永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你只相信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数据。”褚清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从来没想过,也许有人会来救你。你宁愿自己切开自己的后背,也不愿意等一等。”
萧永锡沉默了很久,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萧永锡叹了口气:“可是在那种情况下,等待的存活概率不到百分之三。自己动手的存活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七。”
“但百分之四十七也是赌。”
“至少概率更高。”
褚清子低下头,她想说,概率不是一切,想说有时候人需要相信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想说她自己也曾经在绝望里等过。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萧永锡不会懂。
或者说,他懂,但他选择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她换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在档案馆的时候,你很明显想要带我走。”
萧永锡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红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因为你是人类。”他说,“还因为……是你唤醒了我。”
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褚清子一时半会也不敢去想。
“可我什么都没做。”
“不,”萧永锡停顿了一下,“我能确定,是你唤醒了我。”
褚清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
“那可能是意外吧。”她说,“意外到能唤醒你这样的大人物。”
萧永锡看着她,没有笑,但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点。
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可乐探进头来,脸色有些苍白:“萧医生,宁工说,据点转移完成了,要不要让大家都去中央大厅集合,看下一步计划怎么安排?”
萧永锡点点头,率先朝门口走去。走到褚清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你婆婆的房子,我会帮你查清楚。”
褚清子抬起头,但他已经走出门外。
中央大厅里,很多人已经聚集在一起。徐宁站在由光线投射的地图前,手里拿着那根精密的卡尺,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刚刚又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空间转移。莫凡尔的搜索网暂时失去了我们的踪迹。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还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就不会停止追捕。”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担忧,也有疲惫。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徐宁用卡尺在地图中心的红色区域画了一个圈,“圆形领主的住所。”
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知道这很危险。”徐宁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我们也掌握了新的情报。根据褚小姐提供的信息,领主的住所与三维世界的一栋老宅存在某种关联。这栋老宅她非常熟悉,所以她是我们潜入计划的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褚清子。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脸颊发烫。她习惯了做背景板,习惯了被忽视,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
但徐宁的声音继续传来:“褚小姐,你能感觉到那栋房子的裂缝,对吗?那些规则的漏洞,那些不完美的地方。”
褚清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也许在现实世界表面上看似普通的东西,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成为突破口。
“我能试试。”她轻声说,声音虽然很低,但徐宁听见了,萧永锡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好。”徐宁收起卡尺,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们就试试。”
萧永锡站在人群边缘,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褚清子低垂的头顶上。他的表情依然冷漠,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察觉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