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遗产(一)
葬礼这天,雨下得很大。
褚清子撑着把黑伞,穿着身黑裙,怀里抱着一束白菊,站在灵堂的院门前。
她浑身都湿透了,在来的路上由于心急不小心跌落在地,雨水漫过了大面积的衣裙。她却本能地,忽略了疼痛和狼狈,一心只想用弱小的身躯护住怀里的白菊。
还好,白菊没碎,也没脏。
她还能赶得上。
灵堂这栋灰白色的房子前围着一圈院墙,她就站在院门前,但严格来说,这不过就是一扇隔绝了里面和外面的铁门。
红色的,锈迹斑斑,一看就上了年头。这栋房子,应该送走过不少人。
铁门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外面有个站点,4路公交车每隔十五分钟一班。在站点的对面正好是一所职高,现在这个时间,正赶上放学,附近搭乘车的大多都是学生。所以,褚清子的身后其实很嘈杂,几乎都是沸腾的人声,还有拥堵路段的车鸣声。
褚清子认识这所学校,她有熟人在里面读书。是姑姑褚琴的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弟李正恺。那小孩,平时不爱学习,也不学无术,被他妈妈从小保护过度,养成了张嘴就要、伸手就拿的坏毛病。
每逢家里团聚,他都会给褚清子使绊子,她有的,他也得有。如果不能拥有,她也得“让”。
他们两年龄其实相差了十岁,所以大多时候,褚清子都暗示自己,不要和小孩子置气。
他毕竟年龄还小,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必去同他计较。但她却忘了,她还没成年的时候,李正恺就学会了欺负她。
褚清子就是这种性格,受原生家庭的影响,成了逃避型,不想惹事型,想隐身在人群里的寄居蟹。
而姑姑将婆婆的丧事定在这儿,应该也是为了李正恺。他学校离这儿近,方便。能提前请假,过个马路来当孝孙。等葬礼结束,他就能轻松褪去孝孙的身份,直接搭乘4路公交车,沿着最熟悉的路线,轻而易举地回家。
不浪费任何的时间,所有的算计都是刚刚好。这很符合姑姑在她心中的印象,万事皆有利她的考量。
而铁门里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眼熟的都是镇上的街坊。很多人交了礼金,宽慰两句,便迅速离去。毕竟,在他们眼中,奔丧这种事情很晦气。
因此,灵堂虽小,但也不闷。可里面的动静却不小,姑姑的哭丧声隔很远就能听见,混着悲戚的音乐,替他们做足了戏码。
他们,指的是姑姑褚琴和大伯褚强。
褚清子盯着斑驳的铁门,听着里面的嚎叫,还有外面的嘈杂,心里发堵,更无法接受。
她在做长久的心理斗争,为自己,也为已经去世的婆婆。
明明在上周,她才同婆婆通了电话,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工作。
可今天下午四点多,她突然接到了姑姑褚琴发来婆婆去世的消息,并且还发了灵堂的定位。
她脑子一片混乱,以为是在做梦。
可如今到了指定的地点,他们都布置好了,亲友都来了,才想起通知她。
她连婆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推测,褚琴想当着这些亲友的面,给她扣一个不孝孙女的屎盆子罪名。自己亲婆婆的丧事,身为直系的亲孙女,从小养在婆婆膝下,竟然敢半途到场,简直是恬不知耻,忘恩负义。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相信婆婆已经去世了。
他们瞒着她,瞒到了现在。褚清子没轻易进去,还因为,她也在想里面究竟有什么圈套在等着她。
按照自己对姑姑和大伯的了解,她知道一旦出现在灵堂,势必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所以在来之前,她就提前通知了律师好友顾颜,如果姑姑和大伯在行为方面有任何法律底线的逾矩,她就要及时出现。
但这还不够,她还是没有底气。
可再多的担忧,都不及以身犯险更能试探出他们的底线。
褚清子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望着幽幽的入口,混着人群走进。
一踏进来,抬眼的瞬间,眼眶立刻潮热。
正中的墙上,挂着婆婆的遗像。上扬的嘴角,深壑的沟纹,亲淡的眉眼,婆婆仍是那么慈祥。
还好,他们还有点良心,替婆婆选的照片是妥善的。
灵堂内,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作响,搅动着满屋子浑浊的檀香和断断续续的哭丧声。白织灯似乎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将婆婆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遗像的正下方是一口深色的棺材,在棺材两侧摆放了整齐的花圈。姑姑和大伯披麻戴孝地跪在旁边,低声下泣,表面做足了样子,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到场亲友的吊唁。
而那李正恺,同样跪在褚琴的身边。人高马大的个子,浑身不自在地缩成一团跪在那儿,但在衣袖里还藏着微弱的光源,整张脸几乎伸进了袖口,显得特别滑稽。
他和婆婆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只回来过十次有余。褚琴和褚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后,也不会经常回来。好像他们认为,只有逢年过节回来看下婆婆,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他们根本不配。
不配跪在那儿,替婆婆接受别人的哀思。
褚清子心里更气了,可大局已定,生米煮成了熟饭,当着众人的面,如果同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就会让婆婆走得更不安生。
半辈子都让了,不差这点时间。
她再次选择回避,眼神尽量不朝他们去看,加快了脚步,想将白菊尽快送上,安稳地送婆婆一程。
还有,她想婆婆了,想看她最后的遗容。
但她不想惹事,并不代表别人不会。
自她踏进来,就注定这个戏台是专门替她搭的。
褚强最先看见了褚清子,浑浊的眼神一旦沾上了,就追着她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