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院。

元稹和白居易在官署，面对空白的纸，不肯写一行字。

他们在等待同僚打听出来的新消息。

等到房门推开，立马有人上前去问：“怎样？怎样？”

回来的同僚言辞简练：“微之的更好。”

元稹松了口气。

白居易倒是好奇：“哪一篇写得好？”

回来的同僚还未回答，其他人就替白居易考虑。他们认为这次不公平，元稹所有奏章都被人收上去审阅了，也不针对当下问题，自然以量取胜，田忌赛马，赢过白居易的。

回来的同僚舔了下嘴唇，白居易顺势给他倒了杯水。

“你对我这么热情，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回来的同僚垂眸，微微摇头，“这是陛下自己唱出来的。”

元稹总觉得他说的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那还不是宰相们最近常常提到微之，”谏院同僚看着白居易，“但切合时事的文章，才是我们乐天的原则。”

回来的同僚一笑：“陛下好诗。”

果然如此。

元稹追问，皇帝在筛选给顺宗的挽歌而已。

“挽歌写得好，这也不是谏官的本职啊。”元稹不以为意。

“自嗟同草木，不识永贞春。”同僚尚且记得元稹写的挽歌最后一句，“陛下不喜欢歌颂顺宗伟业的空话，倒是喜欢这种写个人想法真情实感的。”

元稹不屑一顾：“写诗如此，奏章能这样吗？写个人看法，这不是对国事无补吗？”

“写个人经历，能被宰相和陛下记住呀。”

“你们关注得太偏了，劝谏皇帝而已，写诗也可以，古有乐府，今有……以诗入奏章。”白居易身边的同僚暗示白居易，“我们乐天也很擅长写诗，而且我之前在城中闲逛，我看到墙上有不少。”

“小孩子传抄而已，能有什么用。”白居易谦虚道。

元稹说：“被小孩子喜欢有何不可？世理则词直，世忌则词隐。小孩子能看懂，自然是词直。乐天的诗在长安城流传之广，也没人说诗文有问题，说明我们天子圣明。”

“天子是圣明，但是已经七月了，这几个月微之的奏章上去那么多，都没有回音。”白居易看着元稹，“这事，我比你还着急。”

太液池畔。

郭环和宋若莘闲聊几句后，送她离去，随后一步一步走近太液池。

兴许这一回，她离湖边实在太近了。

身边的宫女，远处的宦官都叫她小心一些。

“殿下，千万不要想不开啊。”远处跑来一个宦官，赶紧劝阻她。

郭环看了他一眼，毕竟是李纯重用的人，她也不好斥责，反而装作可怜，问起话来：“教养子孙的事情，有学士先生来做，如今我整日游玩赏乐，不受陛下心悦，也是自然的。”

宦官赶紧解释：“德宗皇帝留宋氏姐妹在宫中，如今让她们当学士先生，也是为殿下分忧，她们五人誓以艺学扬名，绝不从人，陛下深知。陛下绝没有纳她们为妃的打算。”

郭环问：“那最近的传言？”

“山陵方才完毕，陛下又为西川之事整日辛劳，怎么会有喜好美色，害怕管教的事情呢。这都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宦官说得额头冒汗。

郭环瞥了他一眼。

宦官继续说：“陛下之前连升平公主的女乐都不收，殿下还不了解陛下的性情吗？”

“不是商纣王那种人。”郭环特地拿宦官作乐，见他吓得伏跪在地上，又赶忙叫他平身。

宦官谢过郭环的谅解，讨好地说：“陛下听闻殿下不执着于百炼镜了，反而一直惦记着，帮忙去打听。前几天，陛下也向宰相问了扬州那边的情况。杜相公，当过淮南节度使的那一位，他和陛下单独谈了许久。他推荐了几个人，兴许里面有人能找到殿下想要的百炼镜。”

“具体说来听听。”

“谏院有人从家中带来的镜子，据说正是百炼镜。”宦官格外热情，“那人之前被陛下召见过，名字似乎叫白乐天。他在京城中极有名气，之前写《百道判》《策林》，在学子之间特别抢手，而且他好作诗，题在寺观墙壁上，最近有首排律，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奴才曾经问过，有人称是百炼镜显灵，所以他名气才那么大的。”

白乐天？……白氏，并非大姓。母亲升平公主曾经说过有元生和白生一齐到宅第拜访过。该不会，她们说找到的百炼镜正是白乐天手中的那个吧？

郭环心里堵的慌，但还是细声细气谢过宦官，并求他把外面白乐天的诗抄录一份给她过目。

亲仁坊。

汉阳公主和升平公主在汾阳王的老宅子里闷闷不乐。

升平公主让下面的人都退去，两个人在秋色里喝着闷酒。

升平公主感叹：“她也真是奇怪，我们这边开开心心把好消息告诉她，结果她听了你的话，说百炼镜不要也罢。而后呢？我们一天天担心谏院那两个人真的要依附我们郭家，还得提前准备安排他们做些什么，幸好他们没来，我们也准备了新的出路，结果……”

“她竟然又对那两个人的诗格外喜爱，甚至想要让我们多多见那两个人！”汉阳公主附和道。

“出尔反尔。我的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升平公主又问，“该不会是她有苦衷，不敢和我们讲？”

“连阿兄不愿意立她为后的事情都和我们透露了，她其他的烦恼，不是眼前要紧的事。”

升平公主乐观地说：“我明白了，那就是谏院那两人是个变数，据说他们一个深得皇帝的心，一个受宰相追捧，他们上书，说不定能改变陛下的心意。我的女儿足智多谋，她想得比我们超前几步。”

“那是自然，她聪明绝顶做人又有分寸，不像是我遇到事情只会想办法避免陛下的猜忌。”汉阳公主扭头冷笑一声，“在我的那场古怪的大梦里，我还记得，她其实不需要把皇后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眼下争得太过，容易适得其反。”

升平公主一口闷了眼前的酒：“你这么说，那就是当皇后我也不用操心了。”

汉阳公主赶紧道歉，因为在她的梦里，郭环没有当上皇后，而是儿子称帝，当上太后，当上太皇太后，也是无忧无虑一辈子。

——直到汉阳公主李畅的梦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