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妈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盛好的莲藕排骨汤放在他面前。汤碗是白色的,碗壁上绕着一圈蓝色细纹,碗身滚烫,汤面冒着白气,藕块与排骨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薄纱笼住的水墨画。
除了南城菜,桌上还摆着几道北城菜——都是他在食堂常能见到的。分量最足的是一盘红烧排骨,用了北方常见的做法,颜色比南城菜更深,酱油味更重,口感也更厚重。排骨切得大块,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白芝麻和葱花,在灯光下油亮得像被琥珀裹住的深褐色宝石。旁边是一盘锅包肉,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糖醋汁,醋味比南城的糖醋小排更冲,刚上桌那股酸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让人不自觉地咽口水。赵爸爸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陆明远碗里,示意他尝尝。那动作自然得像夹给自己的儿子——甚至比夹给赵山河更自然,因为坐在对面的赵山河,碗里还是空的。
赵山河用左手不太灵巧地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啃了两口,骨头边缘沾着酱汁,有一汤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来不及抽纸巾,便用左手手背蹭掉了。蹭完后继续吃,吃相算不上难看,却也绝对称不上优雅。赵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不是嫌弃,而是带着“我儿子就这样”的纵容,是习以为常的、甚至有些享受的、觉得他这样也挺好的笑。
陆明远低头咬了一口梅菜扣肉。
肉片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梅干菜吸足了肉汁的鲜香,咸中带甜、甜里藏鲜,正是他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他的眼眶又热了一下,这次没有强压回去,而是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把那点湿意藏在了碗沿腾起的白气后面。
饭后赵爸爸擦了擦嘴,收拾好碗筷站起身,说公司晚上还有会,得先走了。他到玄关换鞋时,赵妈妈跟过去递给他一个保温袋。陆明远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又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小区的道路里,最后彻底听不见了。他忽然有些恍惚——原来一个家的日常是这样的:爸爸去上班,妈妈送到门口,孩子坐在餐桌前继续吃饭,一切都那么自然,没有戏剧性的情节,没有值得反复回味的画面。可就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什么都没发生的瞬间,让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更沉了,沉得连喝水都咽不下去。
饭后赵山河带着陆明远上楼看房间。
赵家的别墅有三层: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一间赵爸的书房和阿姨的房间;二楼是赵爸爸赵妈妈的主卧、一个衣帽间和赵妈妈的书房;三楼整层都是赵山河的。陆明远跟着赵山河走上楼梯,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大多是赵山河的单人照——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一岁时穿着红色肚兜的模样,三岁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六岁背着书包站在小学门口的,十二岁中学入学仪式上穿新校服的,十五岁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陆明远看着这些照片,像看了一部浓缩的人生片段,关于一个人十多年的成长:从皱巴巴的小肉团,长成了现在站在他前面上楼梯、右臂打着石膏、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的少年。
三楼楼梯口正对着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小茶几和一盏落地灯,靠墙的书架上挤满了书和杂志,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门,左手边是赵山河的卧室,右手边则是客房。
“你睡我房间吧,床大。”赵山河说得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他说的是实话,那张床确实大,似乎超过了两米宽。
陆明远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门框框住的画。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来,给他笼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墙上,像个瘦长、孤独、不知该如何迈步的问号。他的目光落在赵山河卧室的门槛上,仿佛那里真的有一道鸿沟,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能迈过去。
“不用了,”陆明远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我睡客房就行。”
赵山河在屋里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着陆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客卧没有套内厕所。”赵山河和他在医院住了三天,知道他有起夜的习惯,可看陆明远坚持,只好领着他走到客卧门口。
灯打开,房间不大,一张常规的双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浅色床单,床头柜上空空的,窗户的百叶帘半拉着,外面的夜色透进来。
陆明远走了进去,屋里除了床就只有一个衣柜。没办法,他只好坐在床上。赵山河也跟着走过去,和他一起坐下。
“你先休息一会儿,”他说,“厕所出门左转,浴巾在淋浴边上,牙刷在镜柜里。有什么事就出声叫我,我就在隔壁。”
然后他走出去了,走出门的时候顺手帮他把门关上,但不是完全关死,而是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随时可以推开。
陆明远走到门口关上了房间的灯。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在客卧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长方形的光斑。
陆明远在那片光斑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光。光是摸不到的,他的指尖碰到的是被灯光照亮的地板,地板被白天的眼光晒得很暖。这片温度不是从地板下面升起来的,也从走廊里那道没有关死的门缝里漏进来的,而是从这整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墙壁、每一根管道里涌出来的。整栋房子都在散发着热量,像一头巨大的、温暖的、沉睡着的巨大的一个神秘生物,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他忽然很想见见他妈妈。
不是真的见他妈妈,他妈在南城,在另一个他不属于的家里,在另一个他不熟悉的厨房里。他想到的只是赵山河的妈妈——那个在玄关用手挡住车门框的女人,那个在餐桌上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的女人。他想见她,不是因为赵山河,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是有那种家的,不会碎、不会走、不会让你选边站的、所有人都在的、饭桌上有人说话也有人沉默的、玄关的鞋柜上会贴着便条提醒让孩子吃早饭的的、父亲出门前会从母亲手里接过保温袋的——那种家是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书里和电视里,不是只存在于别人的故事里。它就存在在这里。
陆明远站起来,把门开大了一些,让走廊的灯光进来更多一些,光斑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从长方形变成了正方形,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他又蹲下来抱紧自己,好像这样,光就能完整的照到自己温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