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江锦安出现在片场时,化妆师张莹正在整理刷具。
她抬头看江锦安一眼,手里的刷子停了下,而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整理。
但那个停顿已经被江锦安捕捉到了。
虽然很短,短到普通人不会留意,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写在脸上。
她没有说话,在化妆镜前坐下,闭眼,等张莹上妆。
张莹的手法一如既往的轻柔,但今天的粉底用量明显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遮瑕膏在眼下反复拍了好几层,散粉定妆后又补了一层。
江锦安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刷毛在眼睑上方来回扫过,带起细微的痒。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问。
她知道答案。
张莹画完底妆后,在遮瑕最后的那一层轻轻按了按,低声问了句。
“江老师,昨晚没休息好?”
“嗯,练舞。”
江锦安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
张莹没有再问,但她在画眼妆时把眼线笔平时画粗了一些,用深棕色的眼影在眼窝处压了一层,用阴影修饰了眼眶的浮肿。
完成后,江锦安睁开眼睛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妆容精致,轮廓利落,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迹。
可她心里明白,那层妆容下,是一张疲惫到几乎透明的脸。
她站起来,去换戏服。
黑色的长衫套上身,银扣皮带扣紧。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黑衣红纹,短发,眉峰凌厉,妆容完美的人。
一切都很好,好到没有任何的破绽。
转身走出化妆间时,右膝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
昨晚磕伤的淤青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更深的暗紫,边缘泛着一圈淡黄。
她走路时,下意识的减轻了右腿的承重,但是走路依旧很稳,若不仔细观察,都不会发现她右脚落地比左脚轻。
片场今天的第一个镜头是离殇和洛清音正殿对峙。
导演想要的是“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但眼神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效果。
江锦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场务报场次,听着场记板打响,听着导演喊开始。
她念台词,走位,做表情。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导演都没有喊卡,让整条走完了。
但江锦安知道,自己念台词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着别的事情。
昨晚舞蹈室,那首单曲循环的歌,镜子里妆容斑驳的自己,不顾身上的伤没好,练舞。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滚动,盖住了她本该专注的台词和情绪。
导演喊过的时候,她恍惚了下。
松了口气之后,才意识到下一场戏马上要接上。
上午的戏排的很密,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她一场接一场的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执行,输出结果。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
挥剑时手臂甩的耿凯,下跪时膝盖撞地的声音更响,不需要刻意收音,念台词时声音更沉。
拍完第三场时,她的右膝已经开始有些疼的厉害。
她站在片场边缘,趁着灯光组调整光位的间隙,弯腰假装整理袍子。
实际上是借着这个姿势偷偷用手掌按了一下膝盖。
果然,烫的。
她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继续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弯腰的短短几秒里,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林玉涵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以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没有喝。
她在看江锦安。
从江锦安今天早晨走进片场那一刻起,她就在看。
看她比平时更厚的中荣,看她走路时右腿轻微的不自然,看她拍戏时那种近乎自虐的用力……
林玉涵把保温杯的盖拧紧,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