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冬夜总是来得很早。

傍晚六点之后，整座城市就像被人提前按灭了灯，只剩路边积雪映着一点冷白色的反光，工地远处的塔吊还亮着红灯，像黑暗里缓慢呼吸的巨兽。

办公室里只剩最后一排灯还亮着，杨随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终于按下保存键，电脑屏幕上，是她刚刚替舒尔茨博士整理完的《突发公共事件应急报告》。

从隔壁那场被终止的“跳楼事件”开始，到媒体舆情预估，再到工程停工风险、合作方公关方案……她甚至顺手把后续三天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列了出来。

杨随风今天特意留到了最后，帮舒尔茨博士把报告写完了。

因为她知道博士心里其实已经乱了，只是他这种年纪的人，太习惯维持体面和冷静，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也仍旧能平平稳稳地假装一切风平浪静。

等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去的时候，杨随风才发现自己肩膀酸得厉害，她揉了揉脖子，合上电脑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又冒出自己说出的那句近乎疯狂的话：

如果另一条轨道上绑着我的理想，我会放任那五个人迎接自己的既定命运。

杨随风：“……”

现在冷静下来再回头看，她自己都觉得那番话有点危险，舒尔茨博士居然还当场拍着她肩膀夸她做得好……

诶？她忽然又反应过来，博士会不会其实是在保护她？

毕竟当时在场那么多人，她那套“理想高于生命”的言论一旦被人断章取义传出去，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所以舒尔茨才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定性。

所以“你做得很好”这句话未必只是夸奖，而更像一种表态？

想到这里，杨随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容易多想了，可能人一旦开始接触真正复杂的世界，脑子里就会自动长出许多弯弯绕绕，不像小时候，小时候她只需要思考一件事：今天晚上吃什么！

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吹得人脑仁都凉，杨随风把围巾往上扯了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外走。

结果刚走到停车场，她就发现不远处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跑车，车的大灯没开，只亮着一点昏暗的车内阅读灯。

宋知翊靠在车边，白韩宇站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这一幕实在太眼熟了，熟悉得杨随风甚至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而且她越想越好笑，走着走着就开始笑得停不下来。

距离车子还有十来步的时候，她已经笑得蹲了下去，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膝盖，唉哟唉哟地直喘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韩宇：“？”

宋知翊：“？”

宋知翊被她吓了一跳，他几乎是立刻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他弯下腰扶她：“突然笑成这样？快别吹冷风了，不行就到车里再笑，别一会儿肚子疼。”

杨随风根本说不出话，只能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宋知翊赶紧握住，半抱半扶地把人往车里带。

车门刚一关上，暖气扑面而来，杨随风终于缓过一口气：“今天发生了一件不适合笑的事情，我缓一下再跟你们说。”

宋知翊原本因为她笑得太厉害而不自觉放松下来同样带上笑意的神色，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微微一变，他还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了白韩宇一眼，白韩宇明明刚在车子里坐稳，居然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杨随风却完全没注意到，她还沉浸在白天的情绪余波里，绘声绘色地讲述今天楼顶上的事情。

她本来就很会讲故事，尤其面对熟悉的人时，更是自带一种极其鲜活生动的生命力。

讲到自己一开始以为是竞争对手请演员来跳楼的时候，她气得直拍座椅：“我当时以为是资本的阴谋，结果上去一看，居然真的天降一个认真想要结束生命的人！”

讲到玛蒂娜温温柔柔说“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的时候，她又开始叹气：“哎，这种就是很标准的哀莫过于心死，实在是难劝地很啊！”

讲到最后自己用道德绑架把人劝下来时，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绝对是那种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后来一问，果然学社会政策的，那种专业的人，天生就容易共情全世界！”

白韩宇：“……”

宋知翊：“……”

白韩宇硬是捧上了哏：“太厉害了杨随风，你居然真能想到这种办法！”

杨随风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那当然了！”

白韩宇赶紧配合地：“哇！”

而宋知翊安静地开着车，他偶尔会侧头看杨随风一眼，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真的平安无事，车窗外的灯光不断掠过，照亮他半张脸，又迅速沉进阴影。

杨随风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今天的宋知翊有点安静，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是被自己讲的事情吓到了，于是她伸手拍了拍男朋友的胳膊。

“放心吧，我又没站边上，而且舒尔茨博士也在呢！”

宋知翊嗯了一声，却不自觉瘪嘴，不开心起来了。

车子开到杨随风公寓楼下，她伸手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结果她等了半天，车门锁却一直没开。

她疑惑地看向宋知翊：“怎么了？不让我下车？”

宋知翊沉声说：“你先别上去，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车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仪表盘冷白色的光，和窗外路灯落进来的暖黄色灯影交织在一起，把宋知翊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

杨随风想起来了，今天是宋知翊和白韩宇一起来接她回家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