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夜色仍沉着的时候,宋知翊已经在书房里开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视频会议。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疲惫感。
三台电脑同时亮着,左边是集团舆情监控后台,中间是跨国视频会议,右边则不断弹出新的媒体邮件。
宋知翊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熬夜后的暗青,手边是已经续过三次的黑咖啡。
其实到了现在,咖啡早就没有任何作用了,事情紧急到人的身体会自动分泌出比咖啡因更强烈的东西。焦虑、压力、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每一样都比外界摄入的化学物质提神。
因为整个宋氏欧洲总部,现在都快炸了。
“《慕尼黑日报》已经发来邮件,想要确认消息的真假。”
“《欧洲能源周刊》也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
“柏林那边有议员开始关注这件事。”
“社交媒体已经有人带#舒尔茨种族歧视#的话题了。”
“移民权益组织也开始转发录音。”
……
会议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汇报,但没有一条好消息。
参与会议的人并不都在集团总部,有的在公司会议室,有的直接坐在家中书房,甚至还有人披着睡袍,头发凌乱,显然是半夜被紧急叫起来后再也没能睡下。
但没人有心思在意形象,也没有人敢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宋氏会迎来近几年最严重的一次国际舆论危机。
而事情的起因,仅仅是一封匿名邮件。
凌晨,集团公共邮箱突然收到了一份举报材料,邮件内容很简单,举报舒尔茨博士曾多次发表歧视非德裔员工的言论,并在附件中附上了数段录音。
录音音质极差,夹杂着电流杂音与环境噪声,但依稀能够辨认出那的确像是舒尔茨的声音,更致命的是,连语言习惯都极其相似。
而其中一段录音里,那个低沉冷淡的男声甚至足够清晰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某些国家的工程师连最基本的规范都记不住,德国对他们太宽容,却对本国人太严苛。”
没有明确点名,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欧洲的移民问题本就敏感,德国又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在这样的环境里,哪怕只是疑似种族歧视,都足够引爆舆论。
更何况,舒尔茨主管的还是移民社区电网改造项目!
那个项目几乎不赚钱,甚至长期被董事会认为投入过高,但舒尔茨坚持了很多年,因为移民聚居区和难民社区的老旧电网始终存在问题。
偷电、断电、线路老化、供电不稳定……那些住在城市边缘的人,明明同样生活在现代社会,却总像被遗忘在系统之外。
舒尔茨认为,现代文明最大的谎言之一,就是默认底层人活该接受低质量资源,可电力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区分种族和阶级。
所以,他才要亲自推动老旧难民社区的电网更新。
正因为如此,如果这样的人被指控种族歧视,事情才会更加致命,因为一旦坐实,毁掉的不仅是个人名誉,而是整个项目的公信力!
会议室里压抑得厉害。
克拉拉坐在屏幕另一端,眼下全是熬夜后的青黑,她是宋氏欧洲总部公关总监,也是目前最头疼的人。
“现在最麻烦的问题是……”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无法证明录音是假的,技术部正在做声纹比对,但对方明显做了处理,如果直接否认,后续再放出更完整的录音,我们会彻底被动。”
“可如果现在道歉……”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道歉,那就等于逼舒尔茨博士认罪。
宋知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刚正式进入集团管理层没多久,这是他真正接手的第一场危机,偏偏一上来,就是最棘手的那种。
他不能因为对方不讲道理就也跟着胡搅蛮缠,媒体和民众不会买账的,可要说给出其他方案?
技术部仍在检测录音真伪、法务部已经开始封存邮件源、信息安全部门正在排查内部权限泄露问题,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可最终他们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证明一个长期为移民社区建设公益电网的人不是种族歧视者!
事情荒谬得近乎黑色幽默!
克拉拉的嗓音因过度疲劳而发涩:“目前仍查不到邮件来源,对方没有索要任何利益,我怀疑这不是勒索,而是有预谋的舆论攻击。”
通讯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知翊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优秀,他姑且也是名校出身、成绩优异、社交满分、管理能力也得到了认可,他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为长辈们眼里足够得体的继承人。
可真正坐进这个位置后,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决定,真的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一个错误的回应,可能毁掉整个项目,也可能毁掉很多普通人的工作,甚至毁掉舒尔茨一辈子的名声。
那种压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正头疼,书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宋知翊按住耳麦:“进来。”
门被推开,杨随风端着早餐走了进来,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起,脸上还带着刚睡醒后的松弛感。跟满屋子的低气压比起来,她像误入战场的小太阳。
杨随风原本只是觉得今天家里的气氛不太对,早上起来时,餐厅没人,佣人走路都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问了孟叔才知道,原来宋知翊从半夜开始就一直待在书房。
她本来只是担心男朋友熬坏身体,可一进门,却先看见了满屏的视频会议,还有宋知翊明显憔悴下去的神色。
杨随风一下皱起眉:“事情这么严重吗?”
她把托盘放到桌边,语气不自觉轻下来:“到底怎么了?”
宋知翊原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可如今会议早已陷入僵局,所有人都疲惫得接近麻木。
他轻叹一声,摘下耳麦:“舒尔茨博士被指控种族歧视,我们正在处理这件事。”
杨随风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真诚的不理解:“啊?”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他都进亚裔开的公司当工程部老大了,还种族歧视呢?”
耳麦质量极好,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会议室短暂安静了一秒,随后便像是被施展了大复活术一般,所有人都回满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