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刻,紫宸殿。
铜漏滴水声在空旷高阔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声声叩在百官心头。天光自高高的窗棂斜射而入,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丹陛下分列两班、跪坐于茵褥之上的文武大臣。殿内肃穆,唯有衣料摩擦与轻微的呼吸声。
刑部尚书裴炎率先躬身,以手撑地,膝行出列。他身着紫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面色沉肃,动作虽依礼制,语气却带着一股急于定罪的迫人之势。笏板在晨光中抬起,声音洪亮而尖锐:
“臣,弹劾驸马都尉薛绍三大罪!” 他目光如炬,直射御阶,“其一,当街擅杀二十七人!即便事出有因,贼人持械,《狱官令》明文规定‘拘捕格杀,不过三人’。二十七条人命,远超律法所限,岂是‘护卫公主’四字便可轻纵?此乃滥杀!”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衣袂窸窣声,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
裴炎不等议论声起,声音陡然拔高:“其二,贼人所用兵刃,经将作监与大理寺仵作会验,其上淬火叠云纹,与吐蕃秘传锻铁术特征吻合!此等涉及外邦、图谋不轨的铁证,驸马隐匿不报,意欲何为?” 他话锋突转,笏板微侧,似指向文官队列中肃然跪坐的狄仁杰,厉声道:“更可疑者——大理寺!昨夜为何急焚三页验尸格目?如此毁证灭迹,莫非狄寺丞欲与驸马串通,共同欺君罔上,掩盖吐蕃细作潜入长安之实?!”
御史台队列中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裴尚书所言极是!尸骸未寒,凶器有异,驸马此举分明是杀人灭口,阻挠追查!请陛下、天后明察!”
礼部尚书武承嗣亦躬身膝行出列,头上进贤冠的冠缨因动作而微颤。他先向裴炎方向投去不满的一瞥,随即朝御座深深俯首,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顾全大局”之感:
“陛下,天后明鉴!裴尚书此言,是欲将朝廷推向与吐蕃开战的绝路啊!‘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乃是古礼,亦是邦交之道。如今仅凭几件兵刃纹路,尚未有实据证明乃吐蕃赞普授意,岂可妄下定论,徒惹边衅?若因此激怒吐蕃,赞普问罪,我大唐西陲将无宁日!” 他转向御座,语气恳切,“陛下,天后!礼部愿接管此案后续,对外可称‘胡汉商贾因货殖起衅,聚众械斗,金吾卫弹压时误伤人命’,以‘商队械斗’结案。臣愿请命,拨付百车蜀锦、丝绸予吐蕃以为安抚,必可平息干戈,保边境安宁!”
队列中,户部侍郎忍不住以袖掩口,低声对同僚讥讽:“武尚书倒是大方,动辄百车丝绸。不知这丝绸,是从国库出,还是从荥阳郑氏的商路里出?”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大殿中依然清晰。武承嗣脸色一僵,却不好当场发作。
“荒谬!”
一声断喝如惊雷。兵部尚书李敬玄猛地直身,虽仍跪坐,却如标枪般挺直,常年戍边带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他面庞黝黑,目光如鹰隼。
“吐蕃豺狼,正于安西四镇蚕食我疆土,在青海故地掠我羁縻州府!尔等在此高谈阔论‘丝绸赔礼’、‘平息干戈’?!” 李敬玄须发皆张,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军报展开,声音因愤怒而微颤,“昨夜六百里加急!吐蕃游骑伪装商队,袭杀我于阗镇护送使节的安西军士,劫掠军资!尸骨未寒!” 他怒视裴炎与武承嗣,“驸马所诛贼人,既用吐蕃兵刃,行事狠辣,非寻常匪类,必是吐蕃派出的精锐死士无疑!诛杀此等寇仇,正当以军功论赏!何来‘擅杀’之罪?!”
他声音从齿缝中挤出:“裴尚书若只知死扣《狱官令》条文,不妨亲去安西、青海看看!看看那些被吐蕃铁蹄践踏的烽燧,听听戍卒的怒吼!对这等虎狼,唯有利刃可说话!退让?赔礼?那是自毁藩篱,助长贼焰!”
“李尚书所言极是!” 武将队列中,十余名将领齐齐直身低喝,虽未离席,一股无形的铁血之气已沛然而出。
就在此时,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这位以勇悍刚直著称的老将,突然一把扯开自己绛色朝服的衣襟,露出古铜色胸膛上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箭疮,离心脏要害不过寸许!他虎目圆睁,血丝密布,声音嘶哑:
“陛下!天后!老臣麾下,三十六个好儿郎,就在前日护卫公主车驾时殉国了!他们的尸身,如今还停在大慈恩寺!” 他猛地转向裴炎,目光如刀,“刑部要定驸马‘擅杀’之罪?先问问老夫这身伤答不答应!问问金吾卫三万儿郎手中的横刀答不答应!问问那些再也见不到阿爷的孩子答不答应!”
其身后一位右金吾卫中郎将,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竟也红了眼眶,哽咽道:“死者张五郎……其娘子昨日刚在营中产子,喜讯未至,人已永诀……那孩儿,生来便没了父亲……”
悲愤之气席卷殿堂,连殿角执戟的武士,都不由得握紧了戟杆。
就在这情绪激荡的顶点,狄仁杰稳步躬身出列。他身着深绿官服,头戴一梁进贤冠,神色沉静,双手捧一只铜匣。
“陛下,天后,诸位同僚。” 声音清晰平稳,“大理寺昨夜急焚三页验尸格目,非为毁证,而是因复验时,于一名刺客贴身衣物夹层内,发现了此物——”
他打开铜匣。内里一枚狰狞的突厥狼头铁符,与一块镌刻吐蕃文字的腰牌,紧贴在一起,边缘磨损。
“经查,”狄仁杰声音条理分明,“此狼头符,乃突厥左厢阿史德部贵族信物。据报,阿史德部有头人,近期正与吐蕃密使在河西一带接触。” 他捧匣向御座躬身,“此案已非简单刺杀。若速结案,真凶逍遥;若退让赔礼,国威尽失,且正中挑拨者下怀。臣请三司会审,彻查!并应立即遣使,持此二物,严词责问吐蕃赞普与突厥可汗!”
铜匣中的信物,让殿内激愤稍抑,转为更深沉的惊疑。三方勾结?这背后图谋令人心寒。
满殿死寂。所有目光,皆悄悄投向御座及御座旁那道珠帘。
御座上,天皇李治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黄常服,面容在冠缨阴影下显得平静而深邃。珠帘后,天后武则天的身影朦胧,气息却无处不在。
良久,珠帘后传来武后清冷平静的声音:“程将军忠勇可嘉,金吾卫伤亡儿郎,乃为国捐躯。传旨,所有殉国将士抚恤,依制翻倍。其家眷,优抚。”
程务挺重重顿首:“臣,代麾下儿郎,谢天后恩典!” 身后金吾卫将领亦齐齐顿首。
李治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一下,目光扫过裴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刑部恪尽职守,依律弹劾,其心可勉。然,既涉皇亲,依《狱官令》‘凡涉皇亲国戚之案,须奏请得旨,方可行事’之条,刑部若要‘请’驸马协助调查,亦无不可。”
裴炎面色稍缓,正欲谢恩。
李治继续道:“着大理寺派员,‘陪同’刑部问话。一应问询记录,需由大理寺、刑部主官共同画押,直送两仪殿,由朕与天后亲览。” 此言将刑部单独审讯之可能彻底封死,置于双重监督之下。
言罢,李治伸手从铜匣中拈起那枚突厥狼头符,在掌心把玩两下,语气听不出喜怒:“至于这阿史德部……朕记得,去年其可汗遣使献马时,言辞恳切,求朕赐予《论语》《礼记》,说要教化子弟,沐沐汉风。怎么,这《论语》还未读透,便学会了在朕的长安,行此鬼蜮伎俩?”
珠帘后,武后适时接口,声音平稳而冰冷:“陛下既知突厥心怀叵测,不如让鸿胪寺好好查查,太学里那些阿史德部送来‘学习礼仪’的质子,近日都与何人过从甚密。” 她眼尾余光似扫过狄仁杰,“狄卿既能查出三方勾结之线索,当知斩草需除根。清除了面上的,更要揪出土里的。”
李治微微颔首,翼善冠上的金饰纹丝不动:“传旨。刑部,主查凶器来源、流转途径。兵部,协查安西、河西边境异动,尤其是突厥阿史德部与吐蕃勾连!金吾卫,宫禁及各府巡防加倍!”
他顿了顿,目光似遥投公主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至于驸马薛绍……既在禁足,刑部也不必急着去‘请’。朕,派一队千牛卫过去,‘保护’公主府安全。也免得刑部侍郎奔波。”
裴炎脸色骤变。千牛卫乃天子亲军,直隶皇帝。此举名为保护,实为监控隔离,彻底阻断刑部乃至其他衙门接触薛绍之路,更是无声的警告。
“退朝——” 内侍唱喏。
百官依序躬身退出。狄仁杰于汉白玉阶上稍驻,见转角暗处,武承嗣与裴炎目光极快交汇,低语一句,随即分开。狄仁杰袖中手,轻摩一张密报残页边缘。想起刘皓南昨夜警示:“狄公,猎犬相争时,别忘了,握紧牵绳的,始终是二圣。”
是夜,两仪殿。
烛火通明。李治捏着那枚突厥狼头符,指尖发白,忽扬手将其掷入鎏金炭盆!
火星爆溅。
“长孙家……朕的好舅舅!” 李治声音压抑着怒火与寒意,盯着炭盆中扭曲的铁符,“当年,他们能用‘谋反’构陷吴王恪,逼其自尽!今日,他们就敢用吐蕃死士、突厥信物,来试探朕的底线,来动朕的太平!真当朕忘了永徽年间,是谁在朝堂上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