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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似梦似幻姑且不能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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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不知疲倦的风,依旧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再也无人倾听、也无人能够证实的故事。

刘皓南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眩晕与沉闷头痛中挣脱出来的,仿佛被人从深水里强行捞出。他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不是洛阳客栈那陈旧斑驳、有水渍蜿蜒的木质屋顶,而是轻柔飘逸的藕荷色绫罗帐幔,其上绣着精细繁复的流云纹,帐顶悬着一枚精巧的鎂金镂空香球,正徐徐逸散出缕缕清冽甘甜的瑞脑香气,馥郁却不腻人。

这不是客栈!

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弹坐而起。低头审视自身,寒意顷刻间爬上脊椎——他身上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是一袭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绯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黑色皮革制成的鞶带,带上镶嵌方形玉銙,赫然是水苍玉质地。这不是他最熟悉的装扮,更像是……记忆中翻阅过的典籍图谱上所描绘的唐人官服样式。触手所及,袍服的布料细腻柔滑,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意,刺绣纹路立体清晰,绝非粗劣仿制品或梦境幻影能达到的真实质感。

他是谁?这里是何处?!

霍然翻身下榻,赤足踏上冰凉平整、纹理细腻的木质地板上。刘皓南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这间寝屋。房间轩敞,北面墙壁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设色富丽的《步辇图》摹本,画风确系阎立本一脉。南窗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显要位置,案上陈设着青瓷辟雍砚、青玉笔山、成卷的麻纸与几支形态各异的毛笔,所有器物的形制、工艺,都透着一股古拙而精雅的气韵,与他所知的宋制文房截然不同,更接近史书描述中展现的初唐风貌。墙角那架螺钿镶嵌的箜篌,漆色温润,工艺繁复,静静诉说着此间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地位。

这里的一切,从建筑格局到陈设细节,都弥漫着一种融合了北朝雄健与南朝清雅、属于“二圣临朝”(唐高宗与武则天共治)时期的独特美学风格,真实得令人心悸,也陌生得令人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雕花木门,步入庭院。晨光熹微,眼前的景象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回廊曲折萦绕,檐角如飞鸟展翅高高扬起,复道凌空连接着不同的楼阁,复廊在庭院中巧妙分隔着空间。庭院地面以精选的白砂铺就,其间点缀着数块形态奇崛、显然来自太湖的观赏石。墙角处,数株名为“玉楼春”的牡丹正值盛放,碗口大的花朵重瓣叠蕊,在晨光中呈现出娇艳的玉白色,富丽堂皇中透出别样的清雅。整个庭院的布局、用材、规制,无一不彰显着严格的贵族等级与内敛的奢华,绝非后世附庸风雅者所能模仿。这分明是极有地位的唐时贵戚府邸!

正当他心神剧震,试图理清这匪夷所思的处境时,一名身着浅青色齐胸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的年轻侍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步履细碎而略显匆忙地从回廊另一端走来。托盘上,一只越窑青瓷茶瓯正袅袅升起白汽。

刘皓南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站住!此乃何处?你……你唤我什么?” 他紧紧盯着侍女,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或破绽。

那侍女被他突然拦住,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托盘剧烈晃动,茶汤险些泼洒出来。她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恭敬:“薛…薛驸马,您、您莫要吓奴婢……奴婢只是奉、奉命给公主殿下送一盏醒神茶,不敢耽搁……”

薛驸马?!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的耳膜,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他瞳孔骤缩,脑海中关于太平公主的记载电光石火般闪过——高宗爱女,先嫁薛绍,后嫁武攸暨。薛绍!这里是大唐?是太平公主府?那自己……

不,不对!他明明还是刘皓南,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内息运转,记得洛阳客栈发生的一切,记得玉佩,记得那反噬的星衍禁制!可为什么在别人眼中……

“薛驸马。” 一个稍显清冷、语气平稳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刘皓南倏然转身。只见一位年约三旬、身着豆绿色圆领窄袖胡服、腰系银带、头梳着高耸发髻的女官,正立于数步之外的回廊阴影中。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在宫廷浸淫历练出的沉稳与疏离。她的目光在刘皓南身上那套绯色官袍上略微停顿,似乎对他这身“不合时宜”的日常装束略感意外,但很快便垂下眼帘,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只是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温度,甚至隐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公主心腹对“外姓”驸马那种惯有的、克制的疏淡。

“驸马既已起身,还请速往绫绮殿。” 女官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公主殿下今晨自宫中归来,心绪……颇为不豫。”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暗含微妙信息的口吻说道:“皇后陛下于麟德殿赐宴,本是佳日良辰。奈何永亲王家那位新受封的宜都郡主,年轻气盛,席间言语无状,于众目睽睽之下,竟暗指薛大娘子(注:指薛绍之嫂)的出身门第……有可议之处,言语间颇多冲撞僭越。”

她稍稍抬眼,极快地瞥了一下刘皓南——在刘皓南自己的感知中,他明明还是自己的面容、身形,甚至能摸到下颌处一道旧日练功留下的细微疤痕。可在这位女官,以及刚才那侍女的眼中,映出的恐怕是另一张属于青年薛绍的、风姿特秀的容颜。他此刻的惊疑、审视,在她们看来,或许只是“驸马”对家事烦扰的凝重。

“公主殿下是何等心高气傲、重情护短之人?” 女官的语气里,那丝对“驸马家事累及公主”的微词几乎要掩藏不住,尽管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顺,“自家嫂嫂平白受此折辱,虽当时碍于皇后陛下与诸命妇在场,未便当场发作,然回府这一路,直至此刻,始终缄默不语,容色清寒。奴婢等百般劝解,俱是无用。”

她说着,再次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明确的“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宫廷女官特有的、绵里藏针的压力:“此等心结,恐非奴婢等可解。还请驸马速去宽慰。公主殿下的脾气,驸马您是知晓的,这般闷在心里,最是伤身。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丝,“殿下此刻心情不快,若驸马迟迟不至……”

未尽之言,意味深长。大唐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这等备受帝后宠爱、权势赫赫的金枝玉叶,其驸马的地位,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荣耀性的附属。公主府的真正主人是公主,驸马在府中,尤其在涉及公主情绪的事务上,往往并无太多自主权,反而需要时时安抚,处处顺应。

刘皓南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荒谬感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侍女惶恐的称呼,女官看似恭敬实则隐含催促与轻微埋怨的态度,这宏大严谨、绝非寻常富贵之家能拥有的府邸规制,身上这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的绯色官袍……

皇后赐宴,麟德殿,永亲王郡主,薛绍嫂嫂的门第之争……

这些细节太过具体,太过琐碎,充满了鲜活而真实的人际摩擦与贵族生活的烟火气,绝非凭空臆想能够编织。这意味着,将他拖入此境的幕后之人,或者说此地的“规则”,不仅完美复现了太平公主与薛绍婚后生活的某个片段,甚至连这种史书绝不会记载、只存在于当事人记忆深处的微妙冲突与人情世故,都模拟得栩栩如生,逻辑自洽。

史载,薛绍在世时,与太平公主感情甚笃,公主与薛家亲属关系也颇为融洽。眼下这情景,分明是要将他——或者说,将他此刻承载的这个“薛绍”身份——牢牢摁进这段看似平稳幸福、实则暗流汹涌的贵族婚姻日常之中,让他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可是,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让他沉浸在这幻境中,重温(或扮演)薛绍的人生片段?是为了扭曲某种感知,混淆真实与虚幻?还是说,这看似温馨平静的表象之下,本身就隐藏着薛绍命运转折的某个关键线索,甚至是太平公主晚年某些抉择的遥远伏笔?

刘皓南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自身的真实存在。然而周围的一切,他人的认知,却又无比坚固地将他定义为“薛绍”。这种撕裂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抬眼,望向女官所示意的、那被称为“绫绮殿”的方向。长廊深深,朱漆栏杆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庭院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动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叮咚作响,一声声,清晰地敲在这诡异绝伦的时空错位与身份迷雾之中。他必须去,去面对那位“心绪不豫”的太平公主,去探明这幻境的底细,也去……寻找自己为何会变成“薛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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