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吹梦到西洲(南风恋) > 第28章 摆摊谋生,人间烟火

第28章 摆摊谋生,人间烟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汴京“云来苑”天字上房内,名贵的沉水香静静燃至三更,清冽的香气弥漫一室,却驱不散刘皓南眉宇间那缕凝而不散的沉郁。烛火在精雕细刻的鎏金鹤形灯台上不安地跳跃,将他伏案清点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苏绣云锦屏风上,影影绰绰,竟有几分孤峭。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七锭成色十足的雪花纹银,旁边散放着三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每串百文。这便是他们夫妇此刻全部的可动现银了。

“云来苑”,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中稳居前三的奢华客栈。这天字上房,一夜宿费便需五两雪花银,足够汴京城中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房间陈设极尽豪奢,皆暗暗比照三品以上官员的规格:金丝楠木打造的拔步床上悬着轻薄如雾、价值千金的南海鲛绡帐;紫檀木的翘头案上供着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梅瓶,瓶中插着时令鲜花;连净手用的黄铜盆,外壁都錾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三日前他们入住时,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尤其刘皓南虽身着布衣,但行止从容,眉宇间那份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疏离难以掩饰,心下暗忖:这通身的气派,若非是京中要员,便是累世簪缨的世家子弟,再不然,便是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于是不敢怠慢,特意殷勤奉上每年仅产八两、专供宫中的极品‘雪顶含翠’。

一路从辽国盛京南下,刘皓南虽已辞官,但多年身处权力顶峰的积习难改,潜意识里仍保持着昔日在国师府的作派与眼界——住宿非顶级上房不可,饮食必求时令珍馐,车马亦要宽敞舒适。今日在樊楼那一顿耗尽积蓄的“团圆宴”,更是将这种不谙民间疾苦、对银钱缺乏具体概念的“大手笔”体现得淋漓尽致。此刻,指尖抚过最后一锭银子冰凉的边缘,刘皓南才真正开始意识到“坐吃山空”四字的分量。

“排风,”他转过身,望向正在灯下默默整理行装的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身上……可还有些余钱?细碎的也行。”

杨排风闻言,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物,走到床边那只陪嫁的枣木匣子前,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杏色的旧绣囊。她走回桌边,将绣囊口朝下,轻轻一抖。一对做工普通,却擦拭得锃亮的绞丝银镯,三枚样式古朴的鎏金花钿,以及一小撮散碎银子,几十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与那七锭元宝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对镯子,是娘留给我的念想,不能动。”杨排风指着银镯,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镯身,“花钿也值不了几个钱。这些碎银铜钱……加起来约莫三四两,怕是连雇一辆像样些的、去往下一站的马车都不够了。”

刘皓南的目光掠过那些微薄的财物,心下一沉。他起身,下意识地踱步到西厢房门口——那是儿子刘朔的房间。推开门,烛台上残烛犹燃,昏黄的光晕笼着空荡荡的房间。雕花圆桌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锭一两重的雪花银,下面压着一张淡粉的薛涛笺。

他拿起银子和信笺。纸上墨迹酣畅淋漓,飞扬跋扈,正是刘朔那手深得师叔凌霄子“精髓”的狂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理直气壮:

“父亲大人尊前,儿朔顿首百拜:

常言道,儿子吃饭,老子给钱,此乃天经地义,乾坤正道。

然,儿近日观父亲颜色,似有阮囊羞涩之困。身为人子,岂能坐视?特将平日积攒之零用,回馈纹银一两,聊表孝心,父亲切莫推辞,推辞便是看不起儿子。

儿深感江湖广大,学问无穷,终日困守父母膝下,非大丈夫所为。故已自去游历,增广见闻,父亲母亲勿念,亦不必太感动。

朔儿再拜顿首

又及:房钱记得付清,莫要拖欠,坏了咱们华山派响当当的名头!”

笺纸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却更显得意的字迹,墨色略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师傅凌霄子真人教诲:没钱时,面子最不值钱。与父共勉。”

刘皓南盯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句“教诲”,半晌,竟是气极反笑,低声骂了句:“好个‘理不直气也壮’的小混账!” 这话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华山藏经阁,那本师尊陈希夷亲批的《紫微斗数》珍本扉页上,就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么一句混账话,落款正是他那放荡不羁的师叔凌霄子。当年他少年老成,一心向道,对此等言论嗤之以鼻,视为歪理。万万没想到,二十年后,这话竟被师叔教给了自己儿子,反过来“孝敬”到了自己头上!

“咚——咚!咚!咚!”

更夫沉闷的梆子声穿透夜色,清晰传来,已是四更天了。

刘皓南捏着那一两银子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信笺,沉默地回到主房。他将桌上那些散碎银钱,一枚一枚,极其缓慢地拾起,放回杨排风那个杏色旧绣囊中。每一枚铜钱落入囊中的轻微声响,都像是在敲打他过往近四十年的人生。这一两银子,在如今的汴京,只够在潘楼东街那些胡商店里买一盒中等档次的海外香料,或者雇佣三辆最普通的青幔马车,往返于城内与郊外一趟。

杨排风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此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掌柜的说了,巳时(上午九点)前后会来结这三日的账。若是……若是付不出,按规矩,恐怕得要抵押些随身物件抵值了。”

刘皓南闻言,倏地抬头,目光如电,再次扫过这间他住了三日的奢华上房。墙上那幅仿范宽的《雪景寒林图》,笔法虽佳,却难掩匠气;多宝格上的官窑梅瓶,釉色莹润,却是本朝新烧的款式;身下坐的紫檀木圈椅,木质坚实,但纹路与做工,也只是富户家中常见的档次……这些陈设,件件都摆在最显眼处,竭力烘托着“贵客盈门”的排场,实则都是些市面银钱便可购得的货色,专为镇住那些乍富贵、好虚荣的客人。

而他,一个能让店家误以为是“京中要员”或“世家子弟”的人,此刻却连十五两的房费并酒菜钱也拿不出来。这份认知带来的讽刺,远比屋陈设本身的浮夸,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

晨光终究还是穿透了昂贵的蝉翼纱窗,将室内奢华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却略带讽刺意味的金边。刘皓南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落地铜镜前,望向镜中之人。

面容依旧端正,眉宇间依稀可见昔年执掌北院、布阵天门的深沉与威仪,只是眼角唇边,到底被岁月和近年来的心力交瘁刻下了细纹。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更与他眉宇间残留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度形成一种奇异而尴尬的冲突。半生纵横,他曾算计过天门阵中万千兵马的生死之门,推演过宋、辽、夏三国之间微妙如走钢丝的天下大局,执掌过足以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也能让更多人飞黄腾达的权柄。如今,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不,或许还没到那一步。但确确实实,他站在这里,要为区区三日客栈的房资银钱,辗转反侧,甚至可能要面临抵押物品的窘境。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也极其尖锐的体验。它不同于战场失利、政斗失败带来的挫败与愤怒,那是一种更为具体、也更为琐碎的“失重”与“无力”。仿佛一直赖以行走的高跷突然被抽去,必须靠自己的双脚,重新踩在实实在在、甚至有些粗粝的土地上。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排风,你说……若是在这汴京城里,支个卦摊,一日下来,大概能挣得多少银钱?”

杨排风正在折叠最后一床锦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望向丈夫挺直却似乎又有些不同的背影,静默了一瞬,随即,眼角那细细的,盛满岁月与风霜的笑纹,缓缓漾开,如同春风吹过湖面。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了解与支持,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可得看……”她放下锦被,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镜中,语气带着熟悉的,灵动的调侃,“看咱们‘铁口直断’刘先生的招牌,够不够响亮,算得准不准,以及……” 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以及咱们刘先生,拉不拉得下脸,去赚那市井百姓的三文五文了。”

卯时三刻,晨雾将散未散,汴河上升腾的水汽与城中早起的炊烟混作一片。州桥畔,夜市的热闹刚歇,早市的喧嚣已起。贩夫走卒的吆喝,漕船靠岸的号子,早点摊子油锅的滋啦声,交织成汴京清晨最鲜活蓬勃的乐章。

桥头那株不知年岁的垂柳下,一个新的卦摊悄然支起。一张半旧的柏木桌案,两把简陋的竹凳,一方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粗布,用一块边缘有些磨损的紫檀木镇纸压着桌角——那是杨排风昨夜,就着昏暗的灯火,用修眉的小刀,一点点从客栈房中那方上等端砚旁“顺”来的,权当是她为这崭新生活刻下的第一个印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