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皓南下意识低头一看——
掌心里,静静躺着半块被捏得有点变形、却还散发着淡淡油香和甜味的……酥饼。
酥饼边缘,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巧的牙印。
显然,某位小爷即便是在“演戏”被绑、命悬一线的时候,也没忘记偷偷藏点零食,并且抓住机会啃了两口。
“……” 耶律皓南低头,凝视着掌心那半块带着儿子牙印的酥饼。
再抬头,看看怀里儿子那张虽然脏污、却眉眼灵动、此刻正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紧张看着自己的、酷似自己幼时、却比自己当年鲜活明亮千百倍的小脸。
忽然之间,许多早已尘封、不愿回忆的久远记忆,翻涌而上——
幼年,北汉亡国后,他流落民间,藏身于前朝废弃的、暗无天日的地下石城。为争夺半块已经发馊、爬满霉点的冷馒头,他与同样饥饿的野狗、与更凶狠的流浪儿厮打,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却依旧死死护着那点可怜的食物……
那时,饥饿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活着是每时每刻的挣扎,温暖与饱足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另一个小生命,甘愿以背抵刀,以命相护?
又何曾想过,这个让他甘愿付出一切的小生命,会在生死关头,不是哭喊着害怕,不是诉说着遗言,而是……塞给他半块带着牙印的酥饼,并告诉他“别怕,有后手”?
荒谬。
离奇。
却又……真实得让他心脏酸软,眼眶发热。
“呵……”
一声极低、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低笑,从耶律皓南喉间溢出。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荒唐,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如释重负的柔软与纵容。
原来……
为人父的牵绊,为人夫的责任,落入这红尘俗世的泥沼……
竟是这样一种甘之如饴、心甘情愿被这只小狐狸“敲竹杠”、“算计”、“啃老本”的感觉。
甚至觉得,这“竹杠”敲得还挺有水平,这“算计”算得让人安心,这“老本”……啃得他心头发软,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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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怜!你看见没?!朕这就炼化了这武曲星元神!这就接你回来——!!!”
远处,李元昊对祭坛根基的异变似乎有所察觉,但疯狂压倒理智,他不管不顾,更加疯狂地催动血幡,将目标再次死死锁定气息“微弱”的刘朔,嘶声咆哮!
刘朔耳朵一动,立刻扯开尚且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嗓门,对着耶律皓南“惨叫”起来,演技浮夸却有效:
“爹——!!救命啊——!! 那个疯子还要杀我!还要抽我的魂!我受了二次惊吓!心灵创伤超级加倍了!!”
他一边“惨叫”,一边偷偷抬起小脸,对着耶律皓南飞快地眨了下眼,然后继续“哭诉”:
“得加菜!必须加! 樊楼的玲珑牡丹鲙!要现片现摆的!不然……不然我这创伤好不了!会做噩梦的!”
“……”
耶律皓南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怀里这只“戏精”儿子,忽然觉得,李元昊的疯魔,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家这只小的,疯得比较……有烟火气,且目标明确。
“哈哈哈!好!好啊!”
凌霄子抚掌大笑,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阵阵鬼哭与风雷。他几步掠到耶律皓南身边,完全无视了不远处癫狂的李元昊和仍在挣扎运转的天魔阵,重重一巴掌拍在耶律皓南那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傻小子!看懂了没?!” 凌霄子眼中精光闪烁,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与深意,指着耶律皓南怀里还在“讨价还价”的刘朔:
“这才是天下第一等厉害的‘破执之阵’! 什么天门阵,什么天魔阵,都比不上!”
“恭喜你啊,刘皓南!” 凌霄子笑声畅快,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今日,此刻,此地!你才算——”
他指尖一弹,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李元昊手中那串正在疯狂摇动、铃声刺耳的婴颅骨铃!
“铛——!”
骨铃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正式落入这滚滚红尘,心甘情愿被套上‘枷锁’啦! 从今往后,什么复国大业,什么皇图霸梦,都得给你儿子这份‘天价菜单’让路!哈哈哈!”
随着骨铃碎裂,祭坛根基的克制符彻底爆发,加上凌霄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破坏——
“轰隆隆——!”
天魔阵的运转,终于出现了致命的停滞和紊乱!血色光柱明灭不定,地底血池沸腾倒灌,无数怨魂失去束缚,开始尖啸着四散冲击阵法本身!
天空,那浓稠如墨、旋转不休的黑云漩涡,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剧烈震荡、溃散!
狂风,骤然停歇。
刺目的、纯净的天光,如同利剑,顽强地、一缕缕刺破越来越稀薄的黑云,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祭坛之上。
光明,重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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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皓南单膝跪在逐渐平静、却满目疮痍的祭坛上,怀中抱着他失而复得、古灵精怪的儿子,背后是渐渐崩解的天魔阵与癫狂未休的李元昊,肩上是师叔那重重的一掌,耳边是儿子关于“玲珑牡丹鲙”的絮叨……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旧有浓烈的血腥与焦臭。
但似乎,也夹杂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凉的清新。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衬,轻轻抹去自己唇边、下颌沾染的、已然半干的血迹。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正眼巴巴望着他、等着“菜单”答复的儿子。
小家伙脸上还糊着血污和灰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逐渐明亮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狼狈却不再冰冷的倒影。
“走。”
耶律皓南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温和。
他手臂用力,将刘朔小小的身子,稳稳地、熟练地往自己肩上一扛!如同每一个最普通的、带孩子出游归家的父亲。
“哎?” 刘朔骑在父亲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肩头,愣了一下,随即双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走?!爹!我们去哪儿?!是去……樊楼吗?!真的吗?!”
“嗯。” 耶律皓南淡淡应了一声,扛着儿子,转身,迈步,朝着祭坛之外,那片渐渐清晰、洒满阳光的废墟与宫墙走去。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哇——!!爹你最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的爹!” 刘朔在耶律皓南肩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差点把耶律皓南带个趔趄。
“那我要再加一瓮冰镇琼霜酒!樊楼秘制的!夏天喝最解暑了!” 小家伙得寸进尺,开始畅想美好未来。
“……”
耶律皓南脚步微微一顿。
肩头的刘朔立刻屏住呼吸,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父亲的“休得放肆”。
然而,耶律皓南只是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怒意,没有冰冷。
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甘之如饴的……
无奈,与纵容。
“……先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他低声说道,扛着欢呼雀跃的儿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破碎却充满生机的、阳光渐暖的天地。
宫墙之外,人声隐约,市井喧嚣,似已遥遥可闻。
夜色,如同最浓稠的劣质墨汁,被一只疯狂的手毫不吝啬地泼洒在西夏皇宫深处那片已成废墟的祭坛之上。没有星月,天幕沉重得仿佛要压塌这片刚经历过毁灭的土地。
三日前,天魔阵崩溃的可怖能量,将这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以血肉与秘法垒砌的宏伟祭坛,彻底化为一片狼藉。巨大的玄武岩祭台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石块,上面镌刻的诡异符文大多已被狂暴的能量抹去,只余下一些焦黑的、扭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岩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焦臭、木料燃尽的灰烬味、以及……最浓烈的、挥之不去的、血肉被瞬间碳化后散发出的——甜腥与焦糊混杂的恶臭。那是祭阵时被献祭的生灵,以及阵法反噬时被卷入的无辜者,最后残留于世的气息。
废墟中央,一道身影,正在疯狂地、徒手挖掘着。
李元昊。
他身上那件代表着西夏至高权柄的玄色绣金龙袍,此刻已破烂不堪,沾满了黑灰与暗红色的污渍。袍袖从肘部以下,被他自己粗暴地撕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此刻却布满新旧伤痕与污垢的手臂。他的十指,更是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断裂,掌心与指腹的皮肉被尖利的石块与焦土磨得稀烂,每抓起一把滚烫或冰冷的焦土碎石,便在上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掌印。
他的一只手中,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顾小怜的那根银簪。簪子被他握得那么紧,以至于尖锐的簪尖已经深深刺入了他自己的掌心,与那些外伤混在一起,鲜血顺着簪身缓缓淌下,滴落在焦土中,发出“嗤”的轻响。可他浑然不觉,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
“小怜……小怜!” 他一边挖,一边抬起那张沾满黑灰与汗水、眼窝深陷、布满疯狂血丝的脸,对着漆黑如盖的夜空,发出嘶哑而癫狂的吼叫,“你在哪里?你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是不是嫌朕杀的宋人……还不够多?!不够狠?!”
“轰——!”
他突然暴起!像一头受了重伤却更加危险的困兽,抬脚狠狠踩踏着脚下的废墟!巨大的力量让碎石四处飞溅!
“好!好!” 他喘着粗气,眼中的血色仿佛要溢出来,“朕这就去!现在就去!屠了渭州城!把那里变成第二座、第三座祭坛!”
“等你来骂朕……”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一种病态的期盼与温柔,仿佛在对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人低语,“你一定会来骂朕的,对不对?就像以前一样……你最看不得朕杀人了……”
废墟边缘的阴影中,耶律皓南正扶着因重伤面色惨白的杨排风,小心翼翼地向更安全的地带撤离。天魔阵崩溃的余波同样让他们受创不轻。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废墟中央那疯狂的身影所吸引。
只见李元昊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左手掌心,又添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然后,他以血为墨,就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开始飞快地勾画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符文,而是一个更加诡异、复杂、充满不祥气息的——召唤阵图!血线在焦土上蜿蜒游走,竟然泛起了幽暗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诡谲紫光!紫光明灭不定,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怨灵、亡魂被强行拘束在阵中,发出无声却凄厉到极点的哀嚎!那种纯粹的、凝聚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精神波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灵魂战栗!
耶律皓南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看懂了。这是一种极其邪恶、代价惨重的禁术!以施术者自身的精血与疯狂执念为引,以大量的杀戮与死亡所产生的怨气煞气为祭品,强行沟通阴阳两界,召唤特定亡魂的一丝残念或痕迹!
“他……竟以杀戮为祭,只为换一缕亡魂的……垂怜?” 耶律皓南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这种痴妄,这种将无数生命的毁灭当作呼唤一人的“祭品”的行径……
“……竟比我当年挖心祭阵……更可悲,更可怖。”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某种深刻的、令他作呕的……共鸣与恐惧。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为了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视人命如草芥,将天门阵前的厮杀、将无数士卒与百姓的性命,冷酷地计算为“必要的代价”。那些曾在他心中只是数字、只是棋子的亡魂,此刻竟仿佛活了过来,他们扭曲痛苦的面容,与眼前这血阵中泛起的诡谲紫光……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
“噗嗤!”
李元昊猛地跪倒在地,将手中那根染满他自己与顾小怜血迹的银簪,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扎入了血阵的核心阵眼之中!
“嗡——”
一阵无形的波动荡开!那银簪竟然微微颤抖起来,簪身上,依稀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白光,与周遭诡异的紫色血光格格不入。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带着无尽悲伤与决绝的女子叹息声,仿佛从簪子深处、从遥远的时空彼端传来,清晰地响起在李元昊的耳畔,也隐约被耶律皓南捕捉到:
“苦儿……”
“若你为恶……我必……以死相谏……”
这是顾小怜临死前,或许是在天魔阵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谏啊!” 李元昊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像是被巨大的喜悦与痛苦同时击中,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癫狂的大笑!笑声中,他的眼角竟然因为过度的情绪激荡而迸裂,流下两道猩红的血泪!
“你来啊!你再来谏朕啊!”
“你不是每夜都入梦来骂朕残暴吗?骂朕冷血吗?”
“好!今日,朕便如你所愿!朕就屠尽宋境!杀到地府门开,杀到黄泉路断!”
“看你……还能往哪里躲!看你是不是还要躲着朕!”
惨淡的月光,不知何时勉强穿透了浓厚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缕,恰好掠过李元昊那张扭曲狰狞、沾满血泪与黑灰的面容。月光映出他眼底那种彻底癫狂、却又燃烧着某种病态期盼的亮光。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又变了,变得低柔,缠绵,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撒娇般的委屈,对着空气喃喃:
“小姐……”
“苦儿现在……比那个耶律皓南……还要坏了……”
“你怎么……还不来打苦儿的手心啊?”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打苦儿手心了吗……”**
“……”
暗处的耶律皓南,在听到这一声“小姐”和后面那几句话时,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悚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李元昊……已经彻底疯了。不是丧失理智的那种疯,而是将所有的逻辑、是非、人伦全部扭曲。他将自己的暴行、屠戮、毁灭,全部扭曲成了一种召唤亡灵、博取关注、甚至是……撒娇求怜的畸形仪式!在他疯狂的世界里,杀人越多,罪孽越深,反而越有可能“见到”他想见的人,因为那个人“心善”,“看不得”这些,一定会出来阻止他……
这种彻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比任何直白的疯狂更让人恐惧。
耶律皓南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冷汗。他看着李元昊又从怀中掏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宋军旗帜,将其扔进了那仍在泛着紫光的血阵之中,然后点燃。
“轰!”
火光骤然窜起!在那跳动的、吞噬着旗帜的火焰中,耶律皓南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瞬的幻视——那火光,与多年前天门阵前,他亲手点燃的、用以发动最后攻势、也葬送了无数性命的烽火……重合了!
那些被他以“复国大业”、“必要牺牲”之名,轻描淡写地献祭掉的性命——宋军、辽军、无辜边民、甚至是……他曾经的“朋友”与下属……他们的面容,他们倒下时的身影,他们最后的呐喊与呻吟……在这一刻,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带着鲜血淋漓的锋利边缘,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脑海!
原来……那些亡魂,与眼前这血阵中被李元昊当作祭品的怨灵……同源同孽!都是被权力的野心、被疯狂的执念所吞噬的牺牲品!
一个可怕的、让他全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若那日……天门阵前,排风她……真的死于阵前……”
“我……是否会变成第二个……李元昊?”
是否会同样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疯狂执念,将整个世界的毁灭都当作召唤她亡魂的祭坛?是否会同样将所有的痛苦与罪孽,扭曲成一场自我感动又自我毁灭的畸形仪式?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杨排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胛处衣衫破裂露出的一道旧伤疤上——那是很久以前,她为了救他或是执行任务所留下的。而这道疤的位置,竟与顾小怜心口那致命剑痕的位置……隐隐对应。
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庆幸,如同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让他全身一个激灵,也让他从那可怕的幻想与自责中暂时抽离。
北汉皇图?复国霸业?
在此刻,在怀中这具温热的、真实的、曾与他分享过最后一口干粮、也为他熬过无数夜晚的身躯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虚幻,如此苍白,如此……不值一提!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执念,所有曾经视为生命意义的东西,在“她还活着”这个最简单的事实面前,轰然坍塌,化为齑粉。
没有任何犹豫,耶律皓南猛地伸手,扯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一直佩戴着的,以玄铁打造、刻着繁复狼头与星辰纹路的——辽国国师令牌!
这枚令牌,曾代表着他在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柄,曾调遣过千军万马,决定过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同时,它的背后,也沾染着无法洗刷的血腥,是他“耶律皓南”那段充满算计、利用与杀戮的过去的见证。
他握着令牌,感受着其冰冷沉重的触感,以及上面那些曾让他感到权力实感的纹路。然后,他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掷向废墟旁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渊!
“嗖——啪!”
令牌划破夜空,坠入无尽的黑暗。片刻后,从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岩壁的钝响。
“咚——”
那声响,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耶律皓南的耳中。仿佛……不是令牌撞击岩石,而是一道无形的、沉重的、已经束缚了他太久太久的——枷锁,在这一刻,应声而断,崩裂粉碎,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不复还。
临时找到的避难山洞,狭小,潮湿,但相对安全。洞口被耶律皓南以残存的罡气布下简单的掩蔽结界。洞内,一小堆篝火熊熊燃烧着,驱散着寒意,也映亮了一大一小两张面孔。
六岁的刘朔踮着脚尖,手里拿着从自己衣角撕下的、尚算干净的布条,正一本正经地、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为坐在石块上的耶律皓南包扎手臂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小家伙的脸上沾满了逃亡时蹭上的灰土,像只花猫,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纯粹的关切与一种“我能帮上忙”的小小骄傲。
一边包扎,他一边小嘴不停,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商量什么军国大事的语气,掰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报道:
“爹!等咱们回去,樊楼!必须包场三天!”
“蟹黄毕罗,要双份蟹膏的,少一点都不行!”
“蜜煎雕花,得刻成小兔子样的,不能是别的!”
“还有雪婴儿,冰屑必须是现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不能有杂味!”
“还有……”
他每报一道菜名,语气就加重一分,眼睛就亮一分,仿佛不是在说吃的,而是在用这些曾经属于“耶律皓南”的奢华讲究,来丈量、来确认眼前这个“刘皓南”新生后的、平凡却真实的——烟火岁月。这是孩子独有的、笨拙却温暖的方式,在告诉父亲:看,以后我们要过这样的日子了,有滋有味的日子。
耶律皓南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暖意。
“你这臭小子……” 他摇头,“一顿饭,怕是能吃掉当年北汉禁军……十日的粮饷。”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目光扫过儿子那长长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土,看着他那认真计算的小模样,心头某个冰封已久的、坚硬的角落,竟不可遏制地涌上一股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暖流。
他故意板起脸,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屈起手指,作势要弹刘朔的额头:“小小年纪,尽想着吃。明日能找到路出去,先给你买串糖葫芦练练牙口就不错了!”
手指轻轻落在孩子光洁温热的额头皮肤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就在这指尖与皮肤接触的刹那——
耶律皓南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壳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轻响。所有的负累,所有的枷锁,所有因为过去的罪孽与疯狂而凝结的寒冰,在这最平凡的温度面前,终于……消融殆尽。
就在此时,一股清苦却让人心安的药香,在山洞中弥漫开来。杨排风在药香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最初映入眼帘的,是洞顶粗糙的岩石。然后,她侧过头,看见了火堆旁,那个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缺了口的破瓦罐,认真熬着什么的身影。
那是耶律皓南。
他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满了炭灰与草屑。他的手中,握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勺,正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瓦罐中翻滚的药汁。那握勺的姿势,紧绷而笨拙,不像是在熬药,倒像是在握着一柄千斤重剑,面对着世间最重要的敌人。
杨排风静静地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耶律皓南身体一僵,立刻转过身。看到她醒来,他眼中掠过明显的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覆盖。他走过来,扶着她慢慢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你……曾说过……” 杨排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但目光却清晰地看进他的眼底,“复国大业……比你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
这是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敌人,或是暧昧不明的关系时,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当时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耶律皓南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火堆旁,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瓦罐中熬好的、浓黑的药汁滤进一只同样粗糙的木碗里。然后,他端着那碗还冒着滚烫热气的药,走回她身边蹲下,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在他伸出手腕的瞬间,杨排风看到了,他的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与旁边几道颜色已经很淡的旧伤疤……交错在一起。新伤旧痕,仿佛是他人生不同阶段的印记。
“趁热喝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的药汁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能蹲在这里,老老实实熬一碗药,看着某个人……皱着眉头喝下去……”
“比当什么皇帝,坐什么江山……有意思得多。”
话音刚落——
“哒哒哒哒!”
洞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探子惊惶的高呼,顺着风隐约传来:“报——!李元昊活捉宋将张亢!扬言三日内不见……便要屠渭州全城!逼……逼鬼现身!”
山洞内的气氛,骤然一紧!刘朔吓得缩了缩脖子,靠近父亲。杨排风的手也微微一颤。
然而,耶律皓南听到这个消息,身体只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起身,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分析局势、思考对策。他甚至……没有多看洞外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从火堆旁拿起那个凌霄子留下的,此刻被重新煨热的小手炉,用自己的袖角仔细擦了擦炉壁上沾的灰,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塞进了杨排风微凉的手中。
“风雪大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日常的唠叨,“我去看看洞口的结界,莫让寒气进来。”
说完,他起身,走向洞口。背影挺拔,却不再是以往那种肩负着江山重量的孤峭,而是一种……守护着身后一方小小天地的坚定与从容。
这一塞,这一句话。
胜过千言万语的山盟海誓,胜过任何华丽的江山为聘。
洞外,狂风呼啸,卷着雪沫与远方隐约的血腥。洞内,药香袅袅,火光温暖,手炉的热度丝丝缕缕渗入掌心。
两个世界,一道结界。
他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