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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尤恐相逢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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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身侧的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劝诫或疑问。所有的担忧、恐惧、挣扎、还有那丝可耻的期待,都被她死死压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象之下,只余下这干巴巴的、近乎冷酷的一句。仿佛多说一个字,那勉强维持的冷静就会彻底崩裂,让她在他面前暴露出所有软弱的牵挂。

耶律皓南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身披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麻斗篷,宽大的帽檐低压,遮去了他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苍白如雪的下颌和紧抿得失去血色的薄唇。唯有当山风骤然卷起,掀起斗篷一角时,才能隐约窥见内里一丝墨色辽锦的暗纹,华贵而低调,与他此刻落魄隐忍的伪装格格不入,也昭示着他身份与处境的双重性。

他步履稳沉,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在石碑前站定,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那石碑片刻,目光幽深复杂,仿佛在透过石碑,与某个看不见的、游戏人间的存在交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苦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在杨排风紧张的注视下,屈起食指,以指关节,并未运力,只是如同叩门般,轻轻叩向石碑正中“舍身”二字的交接处。

“笃。”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悠然的回音。

下一瞬——

“嗡——!”

石碑猛地一震!并非地动山摇,而是某种灵性的震颤。以他指尖落点为中心,一圈繁复炫目、充满道韵却又透着一丝顽皮跳脱之意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浩瀚,瞬间照亮了周围数丈之地,也将耶律皓南彻底笼罩其中。符文如活过来的金色小蛇,灵动非凡,顺着他叩击的指尖,欢快地窜入他的经脉!

“唔!” 耶律皓南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敲门”的动静这么大,浑身剧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单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逸出,滴落在青苔上。

然而,他眼中闪过的,却不是被袭击的愤怒或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哭笑不得的波澜,甚至还掺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与了然,以及深藏的、对施术者任性作风的头痛。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抹去唇边的血,盯着那兀自流转不息、金光灿灿、仿佛在得意洋洋炫耀的符文,低低地、近乎叹息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近乎晚辈对顽劣长辈的纵容与没好气:

“师叔啊师叔……”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杨排风从未听过的微妙,“‘小子,躲够了就自己滚过来拿,别磨磨唧唧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看似厉害、实则透着一股戏谑捉弄意味的禁制,最终化作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佩服的轻笑:

“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不客气。”

随着他这句仿佛暗合某种机锋的话音落下,那流转的金色符文仿佛听懂了,光芒骤然一敛,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石碑恢复了之前的斑驳古旧,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幻觉。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带着齿轮转动般的“咔咔”声响起。那方看似沉重无比、与地基浑然一体的石碑,竟如同最精巧的机关门扉,无声无息地向侧方平滑移开三尺,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入口。一股混合着年深日久的尘土气息、寒玉冷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檀香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凛。

耶律皓南转身,对身后如影子般肃立、气息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几名心腹暗卫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硬:

“守死入口。擅近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 暗卫低声应诺,声音短促有力,瞬间散开,隐入四周的黑暗与乱石之中,气息收敛,恍如未存。

他的目光,最后极其短暂地扫过依旧背对着他、僵立在原地的杨排风。那单薄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挺直得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带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她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绝不平静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浓烈而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更深的幽暗、决绝,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牵连的晦涩所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幽冥的黑暗甬道之中。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带着寒气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洞口那一丝逸出的、与众不同的冷香,证明着曾有人进入,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交换。

甬道并不长,却曲折向下,石阶湿滑,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阴冷与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冽古老、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气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四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某种罕见的、能自发微光的墨玉,壁上以银粉镶嵌出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星子之间以极细的银线相连,构成玄奥莫测的阵法。此刻,这星图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幽蓝银光,将整间石室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夏夜晴朗的星空之下,静谧,神秘,充满了一种非人间的、浩瀚而纯净的气息。这里的时间与空间仿佛都与外界不同。

石室中央,是一座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寒玉台,通体洁白如雪,寒气氤氲,使得石室温度极低。玉台之上,静静放置着一只完全由透明冰晶雕琢而成的方匣。匣内,悬浮着一颗……心脏。

是的,一颗鲜活的心脏。它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健康的内敛红色,大小与他胸腔相仿,甚至还在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沉稳,有力,仿佛从未离开过主人的身体,从未停止过生机,在冰晶与寒玉的滋养下,保持着六年前离体那一刻的状态。心脏表面,缠绕着七道细细的、金光流转的玄妙纹路,如同有生命的星辰锁链,又似天道运行的轨迹,将它稳稳定在冰晶匣中,散发着强大而神圣的封印保护力量——正是凌霄子亲手所施的、道家无上秘法“七星锁魂咒”。

耶律皓南在寒玉台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星图散发的清灵之气涌入肺腑,让他因禁制反噬而翻腾不休的气血稍稍平复。他不再犹豫,抬手,解开了身上粗麻斗篷的系带,任由其滑落在地。接着,是外袍,中衣……

最终,他袒露出精悍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沙场刀剑之伤,有修炼法术不当的灼痕,更有几处深入内腑的暗伤留下的青黑印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心口处——一道纵贯胸骨、颜色深紫近黑、皮肉翻卷扭曲、宛如蜈蚣盘踞的狰狞疤痕!那是当年他为彻底掌控天门阵,不惜以秘法自剜心窍时留下的伤口,六年过去,依旧狰狞可怖,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当日决绝的痛楚、疯狂与代价。

他咬破自己右手中指,以指为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就着寒玉台冰冷的台面,无视那刺骨的寒意,飞速划下一个极其繁复、透着古老邪异气息、专为“换心”准备的血色符阵。每一笔划下,都牵引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真元与那“童子心”的排斥之力,他脸色就苍白一分,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渗出。

符阵成型的刹那,他眼中厉色与决绝一闪,运足残存功力,将所有排斥痛苦强行压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左胸那疤痕正中!并非拍打血肉,而是掌心蕴含的阴狠内力与符阵之力结合,隔着皮肉,直接震碎了胸腔内那颗强行为他续命六年、却始终与他不相容、带来无尽痛苦的“童子心”!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腐朽皮革破裂的怪异声响从体内传出。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颜色暗黑发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面前的寒玉台和地面!那颗破碎的“心”带来的反噬、生机强行断绝的痛苦、以及血脉被强行割裂的虚无感,瞬间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气息以可怕的速度萎靡下去。

但他不能昏!时机稍纵即逝!此刻旧心已碎,新心未归,是生死一线、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时刻!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压榨出魂魄深处所有的力量,左手如电伸出,五指成爪,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猛地抓向冰晶匣中那颗被金光缠绕的、兀自平稳跳动的心脏——那颗真正属于他刘皓南的原心!

“七星锁魂咒”感受到外力侵入,金光大盛,化作七条凝实无比的金色光索,猛地缠绕上他的手臂!灼烧灵魂般的剧痛传来,手臂皮肤瞬间发出“嗤嗤”声响,焦黑一片!耶律皓南闷哼连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管不顾,运起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引动了体内天门阵残留的一丝本源阴力与北汉刘氏皇族血脉中某种古老的气息,与之对抗!

“咔嚓、咔嚓……” 冰晶匣在巨大力量的对抗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给我——开!” 他嘶声怒吼,额上颈侧青筋暴凸,眼中血丝弥漫,用尽最后的意志,猛地发力!

“砰!”

冰晶匣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金光锁链骤然崩散,化作点点流光消失!那颗鲜活、温润、带着磅礴生机与熟悉魂力波动的原心,脱离所有桎梏,落入他剧烈颤抖的掌心!温热,有力,每一次搏动都与他灵魂深处产生共鸣,带来血脉相连的、令他神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悸动与呼唤。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失而复得的震动,他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真气凝聚成无形却锋锐无比的锋刃,对着自己左胸那道旧疤,狠狠地、决绝地——再次刺入!生生剖开早已愈合又撕裂过无数次的血肉,露出其下空洞的、残破的、经脉萎缩的胸腔内里!

然后,他抓着那颗原心,将其对准位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渴望,狠狠地、精准地——按了回去!贴合在那断裂萎缩的经脉根源之上!

“呃——!!!”

那一瞬间的剧痛,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仿佛将灵魂都撕裂、打碎、再强行重组!新旧血脉强行接续的胀裂感,断裂枯萎了六年的经脉被狂暴生机冲刷连接、强行拓展的剧痛,那颗离体六年、被七星锁魂咒滋养守护的心脏,重新回到它诞生、成长的地方,开始疯狂地、贪婪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滚烫的、属于他刘皓南的本源精血,以决堤之势冲刷向干涸枯萎了六年的四肢百骸,唤醒每一寸沉寂的生机!

与此同时,仿佛被这颗皇族血脉之心的归位所引动,石室四壁上,那幅巨大的北斗七星图,骤然被彻底激活!七颗星子银光大放,光芒如实质的银浆流淌而下,汇聚成一道炽烈无比、充满纯阳净化之力的星辰光柱,将寒玉台上血肉模糊、剧烈痉挛的耶律皓南彻底笼罩!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新生狂喜与灵魂战栗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仰起,脖颈青筋暴凸如虬龙,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纯净的星辰之力如万根烧红的钢针,又似甘霖圣水,从他每一个毛孔刺入、灌注,洗涤着他经脉中沉积了六年、阴毒无比的天门阵反噬之力,也冲击、安抚着他刚刚归位、尚未稳固的心神与暴走的血脉。

眼前,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翻滚、撞击,那是深埋的记忆与执念,在换心的剧痛与星辰洗礼下,翻涌而出:

??七岁那年,晋阳城破。冲天的火光染红夜幕,宋兵狰狞的面孔与喊杀声充斥耳膜,宫人绝望的哭喊与奔逃。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北汉王妃,将他死死藏在秘道湿滑暗格里,最后看他那一眼,是泣血的嘶喊、无边的眷恋与刻骨的绝望……“皓南,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独自爬出,面对的是满地族人、宫人横七竖八的尸骸,鲜血将汉白玉阶染成褐色。幼小的他被幸存的忠仆拖着逃出皇宫,被逼至皇宫后的悬崖,身后是追兵的铁蹄与呼啸的箭矢,身前是云雾缭绕的深渊。纵身跃下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母亲仿佛还在无尽远处回荡的凄厉哭喊……恨!刻骨的恨!与冰冷!一起浸透了骨髓。

??天门阵中,阴风怒号,万鬼哭嚎。他站在阵眼,脚下是血流成河,无数生魂在阵中哀嚎挣扎。手中握着那柄用以自剜心窍的匕首,冰冷的刃尖抵着温热的胸口,远处,隐约传来穆桂英率领宋军攻阵的嘹亮号角与震天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知道,阵要破了。但更深处,还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与剧痛——不是因为将死,而是因为想起一线天崖底,那个用清澈信任眼神看着他的烧火丫头,想起她可能用怎样仇恨失望的眼神看他……痛,不仅是身体剜心之痛,还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以及遥远传来的、辽国巫医模糊的吟唱与萧太后冷静的指令……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稚嫩却模糊、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痕清晰的孩童面容上。那是三日前,他强忍着反噬剧痛,以损耗寿元为代价,于密室中起卦占卜,于那纷乱莫测、血光隐现的命盘深处,窥见的一抹璀璨而熟悉、带着锋锐兵戈之气的星芒——武曲星!主杀伐,掌兵戈,刚毅果决,将星之命!那星芒虽微弱,却与他血脉隐隐呼应,光芒中却蒙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血光之劫……当时他心神剧震,喷血倒地,心中惊涛骇浪: 难道……那个孩子真的命格如此?!

“我的……孩儿……” 在星光涤荡的痛苦间隙,在血脉重新奔腾的轰鸣中,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与酸楚,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石室外,隐约传来了杨排风再也无法压抑的、失控的哭喊,穿过厚重的石门,被阵法削弱,却依旧模糊而清晰地、如同绝望的钩子,撞入他剧痛混乱的耳中、心中:

“耶律皓南!你若是敢死在里面——!”

后半句被风声和某种更激烈的、哽咽的情绪吞没,但他仿佛听见了,也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容错辨的……害怕失去。

那句话,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星辰光柱的净化、穿透了换心的极致痛苦,注入了他在新生与毁灭边缘挣扎、濒临涣散的神智之中。他不能死!他还有事未了!他还没有……还没有面对她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猛地一咬牙,口中满是血腥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求生精光与狠厉,强行挺直了几乎要蜷缩下去、被痛苦击垮的脊背,不再抵抗那净化星光,反而敞开心神,主动迎接那磅礴星力的冲刷与洗礼!他要活!必须活!

“轰——!”

仿佛江河决堤,海啸奔涌。更强烈的星光冲刷而过,将他经脉中最后一丝顽固的阴毒煞气、那“童子心”残留的异种气息,彻底涤荡干净!浑身剧痛达到了顶峰,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通透的生机感,从重新有力搏动的心脏处,如春日照融冰雪,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年。

石室内的炽烈星光渐渐敛去,四壁星图恢复了幽静恒常的微光。寒玉台上,耶律皓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藏着无尽算计与阴鸷的眼睛,此刻依旧深邃,却有什么不一样了。常年萦绕其中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压抑的痛苦与暴虐,仿佛被刚才的星辰之力一并洗涤、抚平,虽然深重的疲惫如同山峦压在魂魄之上,却显出一种久违的、如暴雨后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澄澈。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为内敛、也更为可怕深沉的、属于他本身全盛时期的力量在缓缓复苏、流淌。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那道狰狞的旧疤依然存在,颜色却似乎鲜活了一些,疤痕下的肌肤,正随着胸腔内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充满生机地搏动着,微微起伏。一股温暖而磅礴的、与他神魂完全契合的生机,正从心脏处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虽然经脉初通,还有些滞涩的胀痛与新生般的脆弱,但那困扰他六年、如影随形的阴冷、空虚、排斥与撕裂感,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整的、踏实的、力量缓缓归来的充实感。

他成功了。那颗心,真的回来了。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但控制自如。撑着冰冷滑腻的寒玉台,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站起,膝盖发软,身形晃了晃,但终究站稳了。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雪,唇上毫无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换心以来的虚弱与颓败死气,已然消散。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狼狈脆弱,但内里,已然涅槃。

他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粗麻斗篷,随意披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可怖的伤痕与血迹,然后,步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踉跄,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与新生般的力量,一步步走向石室出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实地上,而非过往六年的虚空噩梦中。

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外面,天已彻底墨黑。无星无月,只有山风在漆黑的夜空中呼啸,卷动着荒草与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杨排风就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古塔残骸下,背对着石门,身体紧紧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肩膀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凛冽的山风吹散、吹走。听到石门开启的、细微却清晰的“扎扎”声,她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电击,猛地转过身!

在看到耶律皓南踏出石门、裹着染血斗篷、苍白着脸却真真切切“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积蓄到顶点的火山终于爆发,不管不顾地、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冰凉颤抖、沾满冷汗泥土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恐惧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想要确认的急切,轻轻触上他被粗麻斗篷遮掩的、心口的位置。

指尖下,透过粗糙的布料,传来平稳、有力、温热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蓬勃,真实。

“你的心……” 她仰起脸,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涌出,大颗大颗地、滚烫地砸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砸在他染血的、微湿的衣襟上,也仿佛砸在了他刚刚归位、尚且敏感的心上,“……真的……好了?真的……跳了?” 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更深沉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后怕。天知道刚才等待的每一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苦闷哼,她有多恐惧。怕他死,怕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怕这六年的纠缠、今夜的重逢、还有那个未解的秘密,都随着他的死去而变成永久的绝望。

“无碍了。” 耶律皓南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容颜。六年风霜,她也瘦了,憔悴了,眼底有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与沧桑。可此刻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纯粹而激烈的光亮,却与记忆中那个一线天崖底、火光映照下明朗飒爽、眼神清澈的烧火丫头,重重叠叠在了一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那座冰封了六年、以恨与执念为砖石垒砌的坚固堡垒,在这一刻,被她的泪水、触碰与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惧关切,悄然撞击,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与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温情流露,又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而脆弱的真实。然后,终是轻轻落下,带着未干的血迹与寒意,抚上她湿漉漉的、沾着草屑与泪水的发顶,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笨拙安抚。

六年隔阂,国仇家恨,爱怨纠缠,生死相隔,误解重重……如万载不化的厚重冰层横亘其间。此刻,因着换心成功的生机,因着这劫后余生的短暂松懈,冰层初裂,暖流暗涌,却依旧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面对这突然拉近的距离、这复杂难言的一切。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低低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无数次、在梦魇与回忆中咀嚼了无数遍、却六年未曾有机会出口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温和:

“排风……”

话音未落——

“嘚嘚嘚嘚——!!!”

急促如爆豆、疯狂撕裂夜空寂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拼命的速度刺破山野的呜咽风声!声音之快之猛之惶急,显是来者已将马匹催到了极限,甚至不顾险峻山道!

一道黑影如同从浓墨般的夜色中射出的一支夺命利箭,自山坡下疾驰而来!马未完全停稳,一道人影已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浑身尘土血迹地扑到耶律皓南脚前,正是他麾下最为得力、向来沉稳的暗卫首领之一。此刻这人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刀伤,气息紊乱粗重,眼神里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显然经历过惨烈至极的厮杀与奔逃。

“主……主公!!!” 暗卫嗓音嘶哑破裂,仿佛喉咙已被喊破、被血沫堵住,带着无边无际的惊恐与绝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在夜风中凄厉无比:“不好了!出大事了!少主……少主被西夏国主李元昊的亲卫‘铁鹞子’绑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于回雁谷!我们的人……全军覆没!那魔头……那魔头放话出来……”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眼中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抓住耶律皓南的衣摆:

“……要抽少主体内的‘武曲星’元神,炼制……炼制那灭绝人性的‘天魔诛仙阵’!!期限就在三月后的月圆之夜!!”

“武曲星”三字,如同九霄之上劈下的最狂暴的惊雷,狠狠炸在耶律皓南与杨排风的头顶!灵魂深处!

耶律皓南身体剧震,刚刚换心初愈、尚且脆弱、正在缓缓适应新生的心脉,被这突如其来的、比噩梦更可怕的噩耗狠狠一击,猛地岔了气,血气逆冲!

“噗——!”

他竟张口,喷出了一小口色泽鲜红、犹带温热的心头血!新愈的心脏传来钻心刺骨、仿佛被利爪攥紧撕扯的剧痛——不是因为伤势复发,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与血脉相连的感应被强行触动、挑衅的震颤!李元昊!那个雄踞西北、野心勃勃、残忍暴虐、同样精通邪术魔功的西夏国主!他竟也窥破了他孩儿的命格!竟敢将主意打到他耶律皓南的血脉头上!还要抽魂炼阵?!

“李、元、昊——!!”

三个字,从耶律皓南齿缝间迸出,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滔天的杀意、冰寒与毁灭一切的暴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诅咒。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古塔冰冷粗糙的残垣,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坚硬的花岗岩捏碎!眼中瞬间席卷起毁天灭地的猩红风暴,那刚刚因换心成功而沉淀下去的戾气与疯狂,以十倍、百倍、千倍的恐怖态势轰然爆发!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放,震得周围碎石滚落,荒草倒伏!

“你敢动我儿——!!!!”

与此同时,杨排风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比身上的素麻衣裙还要白,白得惨淡,白得死寂。下一秒,无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与母性本能,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怨恨与挣扎!

“儿子!我的儿子!!” 她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如同濒死母兽般的尖叫,猛地挣脱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疯癫般扑上去,死死抓住耶律皓南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之中,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声音尖锐破碎得变了调,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哀求与崩溃:

“耶律皓南!你救他!你去救他!你救我儿子!!把我的儿子救回来!!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六年隐忍,六年以为死别的煎熬,六年独自背负秘密的恐惧,六年对孩子的思念与担忧,在此刻,在得知孩子竟然落入李元昊那等绝世魔头手中的惊天噩耗面前,轰然决堤,化作崩溃的、歇斯底里的洪流。她不再是那个强撑坚强的杨排风,只是一个即将失去骨肉、绝望疯狂的母兽。

耶律皓南被她死死抓住,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冰凉和绝望的力量,听着她泣血般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那滔天的杀意、怒火、与同样深切的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也找到了一个必须紧紧抓住、彼此支撑的锚点。他们的孩子!他们共同的孩子!正在魔爪之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她冰凉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崩溃欲绝的身子拉起,紧紧箍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因怒火而滚烫的怀中。染血的手掌,带着未干的血迹、泥土与滚烫的温度,死死扣住她同样冰冷、沾满泪水泥污、颤抖不止的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骨骼相硌,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命运、恐惧与决心,都死死融合在一起,共同面对这灭顶之灾。

他低下头,额角与她冰冷的额相抵,眼中风暴肆虐,猩红可怖,声音却是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冷静与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重重地烙印在她耳中,也烙印在这杀戮与疯狂即将降临的夜空之下:

“听着,杨排风。”

“我耶律皓南的骨血,天上地下,神佛莫近,阎王难收!”

“无人可伤!无人敢动!李元昊——他是在找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自己颈间那枚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触手温润的狼首墨玉符——那是北汉刘氏皇族嫡系血脉最后的身份象征,亦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与血战警戒信物,非亡国灭种之危不得动用。

五指收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墨玉符应声而碎!

下一瞬,一点幽蓝如冥界之火、却又带着煌煌威严的焰光,自破碎的玉符核心猛地窜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碗口粗细、炽烈无比、洞穿黑暗的幽蓝光柱,如同逆行的流星,撕裂浓重如墨的夜幕,直冲云霄!光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光芒夺目,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狰狞咆哮、仰天长啸的银色狼首虚影!银狼双目如电,血色凛然,俯瞰人间,带着无尽的威严、古老的血脉召唤、以及滔天的杀戮与警告,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声震四野,万物噤声!

北汉皇族最高警戒令——“苍狼泣血,不死不休”!

此令一出,凡北汉遗民,无论身在何处,为何身份,见令如见先主,需不惜一切代价,放下所有,即刻奔赴集结!此令,亦是向整个天下宣告,他北汉刘氏皇孙刘皓南正式归来!任何敢于触碰他逆鳞者,必将承受他最疯狂、最不计代价、最血腥的报复!至死方休!

幽蓝的焰光与银狼虚影,映亮了漆黑的山野,映亮了残破的古塔,也映亮了塔下残垣边,紧紧相拥、十指死死交扣、如同共生一体般的两人。

杨排风仰着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是夜空中那巨大狰狞、仰天咆哮的银狼,是身侧男人眼中焚天灭地、不惜与世为敌的怒火与决绝,是两人紧紧交握、染着彼此血迹、泥土、泪水与恐惧的、再也不愿分开、也无法分开的手。

那交握的十指,冰冷,颤抖,沾染血污,却传递着无法分割的力量、共同的恐惧,以及玉石俱焚的决心。在失去孩子的灭顶恐惧面前,六年隔阂,爱恨情仇,国别立场,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变得微不足道。他们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为了从魔爪中夺回自己的孩子,可以化身修罗,可以搅动天下风云,可以血洗山河,可以与神佛为敌,可以共赴地狱!

这染血交握的手,成了无边黑暗与疯狂前夜中,他们之间唯一真实、也唯一共同的锚点,也是即将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中,彼此唯一的依靠与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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