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韫真伸手去抓锦被上金色光斑,明知抓不到,却还像个小孩子一般,抓了又抓。
微云捧来一碗热姜蜜,喂她喝了几口。
热流顺喉而下,一颗空落落的心,终于暖了许多。
微云道,“少夫人,你真的要和四少爷断了吗?”
见她不说话,微云又道,“我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真的觉得四少爷对你挺好的,至少,比俞浩卿好多了。”
“你个傻丫头。”姜韫真刮了一下她的脸庞,“难道我一定要在他们两个中选一个,才能活下去吗?”
对她来说,如今男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父母的那封家书,背后到底有何用意。
前不久父亲给她的信中,还提到一路上多得乔家的照应。怎么没过几天,父亲就想让她离开乔家再嫁呢?
即使乔予楠不再让人照顾姜家,父母亲也不敢轻易弃了这门亲戚才对。
除非,有比国公府更有诱惑力的人或事出现了。
九成还是俞浩卿在背后搞鬼,说不定他还跟父亲许诺,事情一成,便可让他重返京城。
姜韫真抱膝蜷缩在床的一角,扯过锦被将自己裹紧。
如果真的是俞浩卿,二太太说不定真的会放自己出府。
她很希望能逃离这个鬼地方,可是如果出府就要嫁给俞浩卿,那岂不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地狱?
难道女子成年后,除了嫁人,就没别的去处吗?
她想起了徐若柔,想起了被困在妙法寺的那一群无辜的女子。
她一定要再见到长公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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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吃了两次闭门羹后,第三天,姜韫真总算进到了长公主府中。
与清雅幽静的别院不同的是,公主府富丽奢华,长廊处处绘有描金饰银的精美彩画,六方宫灯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沿途更有不少腰挎宝剑的巡逻兵将,成群结队走过。
淑慧长公主坐在花园中,正低头去嗅一盆盛放的纯白山茶。她脸上未施脂粉,但秋波流转,唇红齿白,甚是清丽动人。
姜韫真走上前,恭敬施过礼后,奉上一个螺钿鸾凤红木食盒,道,“这是妾身炖的橄榄鲍鱼汤,若蒙长公主殿下不弃,妾身死而无憾。”
“我正想着这个味呢。”长公主双眼一亮。旁边的宫女见了,马上接过食盒,取银碗盛了两份,侍膳内监验尝过后,将一碗捧到公主手中。
长公主喝了几口便搁下了,笑道,“手艺不错,你怎么想到炖这个汤的?”
“谢长公主殿下夸奖。”姜韫真躬身谢过,低头敛眉道,“连日宫宴,妾身想,长公主也许会喝酒。此汤最宜酒后喝,甘甜润肺,妾身还加了雪梨,格外清心下火。”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此汤在京中并不多见,你却能想到,不止那么简单吧?”
姜韫真屈膝半跪,语气愈发恭顺,“长公主明察秋毫,妾身不敢隐瞒。妾身听闻,长公主母妃乃希州人,妾身的乳娘也是。她跟我说过,此汤是当地名菜,无人不爱的。于是妾身斗胆想,长公主或许会喜欢。”
灰白密云铺滚了整个天空,将方才灿烂的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满院子的宫女内监神色严肃,寂然无声。
姜韫真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否合这位公主的心意。
她炖这份汤来,也是无奈之举。
空手求人实在不成样子。可若说到金银玉器,长公主府中只怕早已堆成了山,就算自己把整个首饰匣子捧去,长公主眼皮也不会抬一下。
思来想去,也只能从饮食上取个巧了。
长公主抬一抬手,宫女内监们鱼贯退下。
待院中只剩她们二人时,长公主懒懒道,“说罢,你有何事要求本公主。”
姜韫真深呼吸两口气,不疾不徐地说道,“长公主,礼国公府的六姑娘,前不久刚得圣上赐婚,许配给齐王为侧妃,她……”
“不必说了。”长公主摘下一朵山茶,花枝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乔予楠早就为此事求过我两三回,本公主都没答应,何况是你。”
姜韫真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长公主举着花枝,透过花叶的间隙打量她。她今日是费心思装扮过的,一身蟹壳青衣衫,脸上细细敷了粉,以掩盖为了炖汤熬出的眼下乌青。
良久,她幽幽道,“你们用心良苦,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她清亮的双眸如被云雾遮盖一般黯淡下去,“皇兄已年过五十,继承皇位的不是齐王便是誉王。如果我干涉这门亲事,那就等于站到了誉王这一边。可无论他们谁成谁败,卷入朝政的长公主,都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姜韫真看着她如花的容颜,交叠握着的双手忍不住微颤起来,“长公主如此坦诚率直,妾身自愧不如。”
她本不必跟自己说这些的。作为大熙朝尊贵的长公主,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艰难,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收留几个无家可归的妙法寺姑娘,我尚且能做到。但若干系到前朝,就不是我力所能及了。”长公主手掂白山茶,淡然一笑。
姜韫真默默施礼、谢恩,在她准备转身退下的那一刻,她看着公主脚下的桃红绣白山茶缀绿珠鞋,突然抬头道,
“听闻魏达的家乡,盛产白山茶,长公主可曾想莅临观之?”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后笑声如铃,“乔予楠说得没错,你真是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