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曜正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清晨的雾光隔着窗帘透进来，落在凌乱的床褥上。床单一角被攥出很深的褶皱，褶皱旁还留着一道未干的痕迹。池曜垂眸看了片刻，眉心压得很低，指腹在那道褶皱边缘停住，又很快收回。

他坐了很久，最后抬手按了按眉骨。

偏偏对象远在伦敦，昨天只简单地留下一句“回伦敦一趟”，连一个让他开口追问的空隙都没给。

手机偏偏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池曜原本没打算接，指尖已经划到挂断的位置，却在最后一秒停住，神色阴沉地按下接听。

Eloise热情到近乎唐突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连半句铺垫都没有：“Good morning！我先声明，这不是八卦，是家属合理担忧。Ewan在雾港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有没有那种……至少能让他放松一点的人？”

卧室里安静了两秒。

池曜缓慢抬起眼，原本沉到底的情绪被这句话硬生生撬开一道荒谬的空白。而电话另一端显然已经乱成一团，封聿暝压低的怒声、椅子被拖动的刺耳声、Eloise护着手机往后退时高跟鞋敲在露台地面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隔着听筒传得一清二楚。

“Eloise，你疯了吗？把电话挂了。”

“公众场所，请保持绅士风度，不要动手动脚。”Eloise的声音比他更理直气壮，显然正护着手机往后退，“谁让你什么都不肯说？你一直单身，我合理怀疑你身体出了问题。”

“你问他干什么？”

“他不是经常跟你待在一起吗？而且你在雾港的朋友里我只认识他。”

电话那头的拉扯声越发混乱，封聿暝显然试图把手机抢回来，却又顾忌着餐厅环境，声音压得低而急，呼吸都乱了节奏。池曜安静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凌乱的床，指尖在床单褶皱上极慢地压了一下。

直到Eloise气喘吁吁地重新贴近手机，追问道：“所以到底有没有？没有的话，我明天就带他去看医生。”

池曜终于开口：“不用。”

电话另一端骤然安静。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稳：“不用带他去医院。”

“他很好。”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Eloise的声音明显轻了一点，却更敏锐：“你怎么知道？”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停顿后，他垂眼看着床单上那处痕迹，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我亲自确认过。”

他停顿一瞬，声音依旧平静。

“他好得很。”

封聿暝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迅速烧红，几秒后才近乎失声地咬出一句：“池曜，你闭嘴。”

而Eloise比他更快反应过来，直接站起身，对着电话难以置信地低吼：“你居然真的对我弟弟下手了？”

封聿暝终于是从她手里把手机夺回来。

动作太急，椅脚在露台地面划出刺耳声响，桌上的玻璃杯都跟着晃了一下。他整张脸的红意从耳根一路漫到颈侧，连呼吸都乱得失去原本节奏。电话另一端短暂安静了两秒，池曜听着那头压不住的喘息和羞怒，忍不住想象封聿暝此刻的表情——那张向来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脸，现在露出了怎样罕见的狼狈。

这点想象让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Eloise显然还想继续追问，封聿暝却已经彻底待不下去。他仓促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她手里，转身便朝露台外走去。步伐快得近乎逃离，椅子被撞得偏移，侍应生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道迅速消失在餐厅灯影里的背影。

电话被切断后，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池曜仍握着手机，屏幕停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通话里最后那点混乱还像残音一样留在耳边。Eloise难以置信的质问，封聿暝失序的呼吸，还有那句咬着牙挤出来的——

池曜，你闭嘴。

不是“你胡说”。

也不是“不是那样”。

池曜垂眼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直单身。没有对象。

这些信息被Eloise用一种近乎离谱的方式砸过来，荒唐得让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可池曜站在昏暗卧室里，胸口那点从昨夜压到现在的沉闷，却在这场荒唐里松开了一道细缝。

他看着那串陌生号码，停了片刻，在联系人姓名那一栏输入了“姐”。

屏幕暗下去前，他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字。

姐。

夜晚的泰晤士河畔比白天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