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云昭昭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巧？我们一行人也是往西岐方向去的。”

马氏嚼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打量了云昭昭一眼。“你们去西岐做什么？”

“我们去送人，护送朝歌一位老先生回西岐老家。”云昭昭说得含糊，没提姬昌的身份，然后很是刻意地道出接下来的路程，“路上还有好些天呢，过了黄河还得走函谷关、崤山。大娘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也没个伴。不如跟我们一起？好歹路上有个照应。”

马氏的筷子停了，她把碗搁在膝上，看着云昭昭。

“小姑娘，我可不白跟你们走，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谁说让你白走了。”云昭昭指了指灶台，“就刚才那碗面条，你看我们这帮人连汤都喝光了，就差把碗底都舔了，而且这路上还有好几天的行程，总不能顿顿啃干粮。你跟着我们走，可以帮我们管伙食，管一顿算一顿的工钱，等到了西岐，咱们就两清了。”

马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老姜说她脑子不好，但她也会慢慢盘算。

“你这丫头，嘴倒是甜。”马三娘夹起碗里最后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知道是小姑娘你心善，但我有话说在前头，我们搭伙去西岐，路上除了做饭，其他有我能做的也随便使唤我。”

“行。”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如果那句话没说对，小姑娘你不要上心，直接跟我，如果是我不对，我会改。我们一路搭伙，都需要磨合。”

“可以。”说实话，云昭昭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其实已经学了一些和不同人打交道的方式。马氏这种直爽的性格，是最容易相处的。

“最后，”马三娘把碗搁在灶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到了西岐，可以劳烦小姑娘你们的人帮我打听一下我男人的下落吗？你们人多，人面广，如果有空闲，肯定比我一个老婆子找人好使。这是老婆子厚着脸皮求你们了。”

云昭昭差点把“他在渭水磻溪”这句话说出口。

“这个我可以帮你问问。”她的语气尽量压制地很平淡，“可以等到了西岐再说。”

马三娘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对云昭昭鞠了一躬。

“多谢昭元姑娘，那从明天起，你们的一日三顿都归我管，我保证让你们放心，吃得舒心。”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灶台了。

手脚极其利落，不一会儿就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连地面上溅的面粉都扫得干干净净。

期间掌柜的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心里觉得赚到了，但表面上什么也没说。

云昭昭看不得她一个人忙活，也站起来帮着打下手，一时间两个人在灶房里并肩忙活。

“三娘。”

“嗯？”

“你一路走过来，路上就没怕过？你也不知道你男人在哪儿？一个女人就背着个包袱，就要从朝歌走到西岐，这多远啊。”

马三娘手上的活没停，“怕，当然怕！天黑的时候怕，下雨的时候怕，路上碰到喝了酒耍横的男人也怕。”

她把最后一只碗摞在碗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想到什么事，笑了起来，“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天夜里我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半夜进来两个赶路的汉子，喝了酒，看见庙里睡着一个女人，嘴上就不干不净了。”

云昭昭的眉头皱了，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后来呢？”

“后来我一木杖抡过去，打断了一个的鼻梁。”马三娘的语气自豪，“另一个跑了，三娘我厉害吧！”

云昭昭看着她手里那根擀面杖，狠狠点头！

“厉害厉害！”

“怕有什么用？”马三娘把木杖别回了腰间，“我要去找我男人，那就不能怕。怕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到不了，到不了我就见不着他了。”

她说完拎着扫帚出了灶房，走前拍了拍云昭昭的肩膀。

云昭昭站在灶房里，看着灶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粒面粉都没有。

「不愧是马三娘！」真的好喜欢！

云昭昭把灶房的灯吹了，回了房间。

入夜。

云昭昭在房间里运功，把丹田的灵力又养回了一些，子时刚过，她准备合衣躺一会儿。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一个很重的东西正从床上被拉下来，在地面上慢慢地往某个方向挪动。

「这是什么？」

就在云昭昭要起床时，这个沉闷的声音又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什么湿淋淋的东西正贴着地面爬行，一路留下了黏腻的声响。

云昭昭全身心紧张了，此刻整个人虽然保持着躺着的姿势没动，但她打开了灵识，把灵识往隔壁方向探了一下。

突然！

丹田里的道纹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属于这座客栈的阴寒气息从隔壁的方向渗了过来。

「有妖气！」

她无声地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面上，地板的凉和那股从隔壁传来的带着水汽的腐寒混在一起，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灯光，是一股浓重的鱼腥气。

恶臭像是河底淤泥翻上来暴晒三天之后才有的那种腐臭，又湿又闷，灌进鼻子里让人直犯恶心。

她小心地用指尖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灯，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块惨白的光斑。

床铺空了！

「怎么回事？」

床上的被子掀在一边，手摸上去还是温热的。住在这间房里的是一个卖布匹的商贩，傍晚吃饭的时候她见过，胖乎乎的中年人。

人呢？怎么没了？

地上有一滩黏腻的水渍，从床铺的边沿开始一路延伸到窗户底下。

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着水渍边沿的水珠，窗台上也有水，水里混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绿色荧光。

云昭昭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地上的水渍。这水是滑腻的，沾在手指上能拉出了一根细丝。

凑近闻了一下，这妖气裹在鱼腥和腐烂的气味底下，浓得呛人，带着一股阴寒。

这妖气跟她自己的属性不同，她不认得这种妖气，只能确认不是狐族的妖气。

此刻其他人也醒了，走廊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的提着灯笼跑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店伙计，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的，在走廊的墙壁上投出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

“怎么了怎么了？”掌柜慌慌张张跑过来，刚刚的动机整个楼里的人都听到了。

“这屋的人不见了。”云昭昭站起来，把沾了黏液的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地上有水，窗户开着。”

掌柜的举着灯笼往房间里照了一眼，火光落在那滩水渍上面，黏液的荧光在暖黄色的火光下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青绿色。

怎么会！他的腿软了，身体往后一倒靠在了门框上，灯笼差点脱手。

“怎么又来了！道长不是都解决了吗！”他的声音发着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又来了……第七个了。”

“什么第七个？”云昭昭敏感抓住关键词。

“最近一个月渡口这边失踪了六个人了，全是夜里不见的，房间里全留下这种水。”

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衙门的人来看过说查不出来，镇上的人都说是河里的水鬼，之前有道长来做过法。我以为这就会好了……怎么还会这样，再这样下去我这客栈快开不下去了……”

地上那滩从床铺延伸到窗口的水痕。

云昭昭觉得，这个妖，它应该就住在这座渡口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