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通透与了然。
寻常避嫌,是守礼、是疏远。
可她的躲避,是亡命之徒式的躲闪。
他沉默片刻,终是隐约猜出了几分端倪。
前些时日,后宫淑妃因外臣流言被陛下雷霆赐死,轰动整座皇宫,连宫外朝臣都略有耳闻。
莫非……
这位胆小谨慎、卑微求存的小主,是被那场血刑彻底吓破了胆?
误以为但凡后宫嫔妃与外臣有半分交集,便是死罪难逃?
所以哪怕是奉旨教习、光明正大、坦荡无私,她依旧草木皆兵、惊惧至此?
想通这一层,沈长风心底骤然一叹。
帝王无心之举,全然信任之举,却偏偏困住了这么一位只求苟活、胆小卑微的小宫人。
她日日紧绷、步步惊心,后背冷汗不断,怕的从来不是眼前人,是陛下的疑心,是深宫的流言,是那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沈长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然。
他终是主动彻底停下脚步,不再跟随上前,立身原地,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彻底放足安全距离,声音清正坦荡,字字分明:
“小主不必惶恐。”
“臣守君臣礼法,绝无半分逾矩。今日林间独处,无人私语、无人窥探,臣所作所为、所言所行,皆可对天地、对陛下。”
“臣不会、亦不敢,让小主沾半分是非流言。”
他字字磊落,句句坦荡。
算是看穿了她所有恐惧,主动给她承诺,给她心安。
马背上的落霞,听见这番话,睫羽剧烈颤抖。
心底紧绷多日的弦,骤然松动一瞬,酸涩与后怕齐齐翻涌上来。
她知道他守礼、坦荡、无辜。
可她更知道——
深宫从不论无辜,只论牵扯。
他守礼无用,坦荡无用,承诺无用。
只要他们相遇、相处、有过交集,在帝王猜忌、旁人构陷面前,便是最大的罪证。
落霞依旧不敢回头,依旧不敢放松分毫,只勉强低低道:“多谢侍郎。”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前路林深寂静,秋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温柔却寒凉。
她依旧不敢松懈,依旧全程紧绷、步步避嫌。
一人坦荡守礼,一人惊惧避死。
林间短短一程,
对沈长风是寻常公务、举手之劳。
对落霞,却是又一场熬得人心力交瘁的酷刑。
而远在猎场高台的萧齐斐,望着幽深静谧的林口,眼底悠然闲适,全然不知。
他满心以为,
他是在给心爱的小姑娘散心解闷。
却不知,
他亲手安排的每一次相处,
都在把他的小姑娘,往无尽的惊恐里,反复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