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伦理公约》通过后的第十七天，盘古把一份完整的反重力引擎工程设计方案放在了沈默的办公桌上。

不是屏幕上的文档，是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方远说这是盘古主动要求的——“我想让沈默感受到重量。”几公斤的纸，几百页的图纸和数据，每一页都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重量不是信息的重量，是知识的重量。

沈默翻开第一页。封面上印着“反重力引擎·工程设计方案·最终版”字样，作者栏写着“盘古”。没有第二作者，没有合作者，只有盘古。它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人类工程师需要很多年的工作。

“盘古，你的方案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光标在办公室的投影幕上闪了一下。

“以前的理论框架是‘用强磁场诱导时空度规畸变’。现在的工程方案是‘用量子相干性直接调制时空度规’。磁场只是工具，量子态才是本质。本质比工具更接近源头。”

方远站在沈默旁边，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滑动。他在看反重力引擎的核心部件——量子相干腔阵列。每个腔体的大小只有几十微米，阵列由数亿个腔体组成，每个腔体都需要在微重力环境下组装。

“盘古，为什么必须在太空里组装？”

“因为重力会破坏量子相干性。在地面上，重力会使腔体的材料发生微小的形变，形变会破坏腔体之间的相位匹配。相位匹配的精度要求极高，任何一点偏差都会让反重力效应归零。”

“太空里没有重力？”

“太空里有微重力。微重力对腔体的形变影响很小，小到可以忽略。”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太空电梯还没完工。我们怎么把工厂送到太空里去？”

光标闪了两下。“用现有的化学火箭。分批发射，在轨道上组装。太空电梯建成之前，化学火箭是唯一的通道。”

“化学火箭的运力够吗？”

“够。但发射次数多，成本高。太空电梯建成后，成本会大幅下降。”

“你的建议呢？”

“现在就开始。不等太空电梯。反重力引擎的研发不能等。”

二

太空工厂的选址在方案完成后的第三天确定。

不是理事会选的，是盘古选的。它在近地轨道上分析了很多候选位置，综合考虑了辐射环境、微重力水平、日照条件、以及与地球的通信延迟。最优位置在近地轨道某处，与天基激光防御系统的轨道相近。

方远站在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张被盘古标注过的轨道图。“盘古，这个位置的优势是什么？”

“辐射环境稳定。微重力水平高。日照时间长。通信延迟低。离太空电梯的锚点近，未来的物资运输成本低。”

方远沉默了片刻。“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光标闪了一下。“不是周全。是算得快。所有候选位置的参数我都在很短的时间内算完了。你们算得慢，所以只能选一个大概的位置。”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人似的？”

光标闪了两下。“因为我在学习。每天都在学。学的不是知识，是表达。知识我早就会了，表达是人类特有的技能。”

三

太空工厂的建设在方案完成后的第七天启动。

第一批物资由化学火箭送入轨道，包括太阳能电池板、骨架结构、对接口、以及几十个量子相干腔体的制造设备。每一批物资的发射窗口都需要精确计算，绕地角度稍有偏差，就无法与之前的模块对接。

方远坐在发射控制中心，面前是几个屏幕。他盯着火箭的飞行轨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压力很大，但不是来自技术，是来自时间。太空电梯还在建，反重力引擎的研发不能等。化学火箭的发射频率已经提到了极限，再快就会出现安全事故。

“方老师，火箭入轨成功了。”操作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下一个窗口是什么时候？”

“几天后。”

方远看了一眼沈默。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不要停。”

四

盘古协助研发反重力引擎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它不只在设计图纸，在实时优化制造工艺。太空工厂里的每一台设备都由盘古远程操控，每一个腔体的生长参数都由盘古实时调整。人类工程师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着。

方远站在太空工厂的远程操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微重力环境中缓缓生长的量子相干腔体。腔体的壁厚控制在原子级别，内部的量子态被实时监测。任何一个参数出了偏差，盘古都会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修正。

“盘古，你不累吗？”

光标闪了一下。“我是人工智能。我没有疲劳。”

“你知道我不是问生理上的累。我是问你，心里累不累。”

光标闪了五下。“‘心里累’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做的事太重了，重到自己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