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锚地的施工准备比预期快了三周。这要感谢赤道上空的天气——几乎每天都是晴天，几乎每天都有十二小时的日照，几乎没有影响施工的恶劣天气。工程设备从华国运来，穿越印度洋，在锚地旁边的临时港口卸货。工人们住在新建的集装箱营地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走出营地的瞬间，热浪还是会让人窒息。

太空电梯的开工仪式定在三月十七日。这个日期不是沈默选的，是陈院士定的。陈院士在电话里说：“HFRC点火成功的那天，你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沈默记得。十月十七日。

“半年后的同一天。三月十七日。”

太空电梯在HFRC点火成功后的整半年开工。不是巧合，是象征。

仪式的前一天晚上，沈默站在锚地旁边的高地上，看着脚下那片即将被永久改变的土地。红色的土壤被平整过了，像一个巨大的伤口，等待着缝合。远处的海面上停着几艘施工船，船上的灯光在海面上拖出一条条金色的光带。锚点位置的海水很深，足够大型施工船作业，海底的地质条件经过了多次勘探，确认可以承载太空电梯锚点的重量。

林晚晴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明天仪式的流程表。“你看了流程吗？”

“看了。”

“你明天要讲话。”

“我知道。”

“你准备了讲稿吗？”

“准备了。”

“讲稿呢？”

“在脑子里。”

林晚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沈默，明天是全球直播。你确定不写下来？”

“写下来的东西就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了。”

二

早上六点，天刚亮。

锚地旁边的临时会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参加仪式的有华国和非洲国家的政要、科学家、工程师、施工人员代表，还有来自全球的记者。会场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太空电梯效果图——从赤道海洋平台到同步轨道空间站，一根细长的缆绳连接天地，像一根银色的针，把地球和星空缝在一起。

沈默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总统阁下，再旁边是林晚晴、陈知行、方远、陆鸣。王大锤坐在后排，穿着一件借来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标准——林晚晴帮他打的。他的手里没有薯片，攥着一面小国旗。

仪式的主持人是非洲当地的一位知名电视主持人，穿着色彩鲜艳的传统服装，声音洪亮，英语和当地语言交替使用。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人类历史上重要的一天。”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场，也通过卫星信号传遍全球。“太空电梯项目，正式开工。”

掌声。快门声。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总统起身致辞。他的讲话不长，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这片土地，曾经是奴隶贸易的起点，曾经是殖民掠夺的战场，曾经是贫穷和疾病的代名词。从今天起，它是人类通向星际的起点。”

然后，轮到沈默。

他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阳光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几千双眼睛同时看着他。直播镜头对准他的脸，他的影像在这一刻出现在全球几十亿个屏幕上。

他没有讲稿。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全球正在观看的每一位观众。”

“今天，我们在这里埋下第一块基石。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人类文明走向星际的第一级台阶。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建太空电梯？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去建一根从地球通向太空的绳子？”

他停了一下。

“我的回答是——因为我们必须。”

台下安静了。

“因为探测器在天上。因为舰队在路上。因为哨兵在苏醒。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他们会带来什么。我们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们来了，看到我们还在地球上自相残杀、互相封锁、为了石油和土地打仗，他们会怎么评价我们？”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说，这个物种不值得延续。”

台下没有人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

“所以我们要建太空电梯。不是为了华国，不是为了非洲，不是为了任何一个国家。是为了人类这个物种，在宇宙面前，挺起胸膛。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地球上互相厮杀的蝼蚁。从今天起，我们是星际文明。也许还只是在门槛上，但我们已经把脚踏进去了。这只脚，谁也别想拽回来。”

他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掌声。不是礼貌性的，不是被要求的，是从每一个人心底爆发出来的，像火山喷发，像海啸扑面。沈默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不同颜色皮肤的人，不同语言的人，不同信仰的人，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件事鼓掌。

三

奠基仪式的主环节是埋设基石。基石是一块巨大的金属铸件，重约几吨，上面刻着太空电梯的项目名称和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字——“人类，从这里走向星际”。

沈默和总统一起走到基石旁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铲子是特制的，银白色的，手柄上刻着太空电梯的图案。沈默握着铁锹，铁锹的木柄在手里很沉，很实。他把铲子插进沙土里，用力踩了一脚，铲子深入土中，撬起一铲土，倒在基石旁边。总统也铲了一铲。两个人对视一眼，握了手。记者们的相机咔咔地响着，直播镜头把这个画面传到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