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锁解锁后的第四十三天,沈默的大脑已经习惯了新的运行方式。
以前思考复杂问题像是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要用力,每一步都可能陷住。现在像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轻轻一点,思路就会自动向前延伸,延伸到该去的地方。
他坐在HFRC测试场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方程。不是一行两行,是整个白板,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希腊字母和数学符号。这是他过去三天不眠不休的成果——HFRC的完整理论框架。
不是系统推演的碎片,是他自己的推导。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爱因斯坦场方程开始,一步一步地构建出一个自洽的、完整的、可以直接用于工程设计的理论体系。这原本需要几个团队花几年时间的工作,他用三天完成了。
不是因为他是天才。是因为基因锁把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专门处理物理问题的机器。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分心去想任何与HFRC无关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块白板上,像一束被透镜聚焦的光,温度高到足以熔化任何挡在前面的障碍。
方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默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在写最后一个方程。方远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白板,大约十秒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白板上的内容他需要仔细看、反复想才能理解,而沈默是把它写出来的那个人。
“你三天没睡?”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睡了。每天两小时。”
“两小时?”方远走到白板前,开始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上面扫到下面,速度越来越慢,眉头越来越紧。“这个磁场位形……你把极向磁场和环向磁场的耦合项重新推导了?”
“对。传统模型的耦合项忽略了等离子体旋转的剪切效应。我加了一个非线性修正项,把β值的理论上限从百分之三十一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方远沉默了。白板上的那些方程在他的大脑里飞速运转,像一台正在全速编译程序的计算机。“β值百分之五十二,磁流体稳定性怎么保证?”
“极向磁场中引入径向梯度,使等离子体旋转剪切,抑制不稳定性。具体的参数优化在这里——径向梯度分布函数的峰值径向位置零点八米,剪切强度零点三。”
方远盯着那个参数看了很久。“这个剪切强度,你算过误差吗?”
“正负零点零一五。”
方远转过身来,看着沈默,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佩服,是一种同行遇到同行时才会产生的、对才华的本能敬畏。“你一个人做了整个国家实验室三年没做完的事。”
沈默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记号笔放下,走到白板的另一端,指着最后那个方程。“能量提取系统,我用的是磁流体发电机直接转换。α粒子的动能转换成磁场能,再通过磁流体发电机提取电能。理论效率百分之六十七。”
方远走到那个方程前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个效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从第一性原理。”沈默从桌上拿起一沓打印纸,递给他,“完整的推导过程。一百三十七个公式,四十二张示意图,二十一张数据表。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方远接过那沓纸,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他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不可能”。他说的是:“什么时候能做实验验证?”
“现在。”
二
方远跟着沈默走进HFRC测试场的实验大厅。HFRC-1号站正在运行,等离子体的橙红色光芒透过观察窗映在两人脸上。沈默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新的参数——磁场强度从十二特斯拉提高到十四特斯拉,等离子体电流从一点五兆安提高到二点零兆安,加热功率从十五兆瓦提高到二十五兆瓦。这些参数在白板上的方程中已经证明是自洽的,但理论自洽不等于工程可行。
“方老师,你负责监控等离子体的约束时间。如果约束时间低于零点四秒,立刻终止实验。”
方远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些参数从来没有在实际装置上验证过。磁场十四特斯拉,ReBCO带材的应力会超过设计值。等离子体电流二点零兆安,能量提取系统的热负荷会翻倍。”
“确定。”
方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HFRC-1号站的磁体系统开始充电。十四特斯拉的磁场强度让整个装置发出了一种低频的嗡鸣,不是以前那种安静的嗯嗯嗯,是那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的声音。方远盯着屏幕上的应力数据——带材的应力已经达到了设计值的百分之九十五,还在涨。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九十七。
“应力快到极限了。”方远的声音很紧。
“再等一下。”
等离子体被击穿了。橙红色的环在真空腔体中形成,比平时更亮、更圆、更稳定。边缘没有抖动,等离子体的边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等离子体电流从零爬升到一点五兆安,然后继续涨。一点六。一点七。一点八。一点九。二点零。
“电流二点零兆安。约束时间零点四一秒……零点四三秒……零点四五秒……”方远的声音越来越快,“超过了零点四秒。还在涨。零点四七秒。零点四九秒。零点五一秒。”
聚变功率的读数在屏幕上跳了起来。从二十兆瓦跳到二十五兆瓦,从二十五兆瓦跳到三十兆瓦。三十兆瓦是设计值,但读数没有停,还在涨。三十二兆瓦。三十四兆瓦。三十六兆瓦。
“Q值!”方远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Q值零点九一!零点九四!零点九七!一点零一!过了!Q值一点零一!”
沈默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手指在控制台上攥得指节发白。一点零一。离任务目标的一点五还差零点四九,离全球最高纪录的一点二还差零点一九,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工程上验证了白板上那些方程的正确性。不是推演,不是模拟,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等离子体在真实的、钢铁铸成的装置中燃烧。
实验持续了十二秒,然后方远手动终止了。“带材的应力已经超过了设计值,再继续会有风险。”他转过头看着沈默,额头上全是汗珠,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Q值一点零一,约束时间零点五三秒,聚变功率三十七兆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白板上的方程是对的。”
“不只是对。意味着你一个人推翻了国际聚变界过去十年的一个共识——认为非托卡马克路线不可能达到净能量增益。你的HFRC,Q值一点零一。全球所有非托卡马克装置的最高纪录是零点一。你把他们甩了十倍。”
沈默没有说话,走到了观察窗前。HFRC-1号站的真空腔体还在散发着余热,橙红色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但金属表面还在微微发亮,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三
系统警告是在实验结束后大约十分钟到来的。沈默正准备和方远复盘数据,意识中的系统界面突然闪起了红光——不是平时的淡蓝色,是那种刺目的、像警报一样的深红色。
[紧急警告]
银河坐标暴露度:19.3%
沈默的手指僵住了。十九点三。几个小时前还是四点一。涨了十五点二个百分点。
方远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回去整理数据,我有点事。”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收起笔记本走出了控制室。门关上了。沈默一个人站在控制室里,面前是那个还在闪红光的警告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