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江城理工大学物理系三楼会议室。

沈默提前十分钟到的时候，周教授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新闻稿。那些新闻稿都是从网上打印的，中英文都有，厚厚一摞，占了半张桌子。

“周老师，您这是——”

“从昨天开始收到的。”周教授推了推眼镜，“《科学前沿》杂志的编辑发来邮件，问你的论文什么时候投；《自然材料》的亚洲区主编也发了邮件；还有几家新闻媒体，说想采访你。”

沈默坐下来，拿起那摞新闻稿翻了翻。除了那篇带着明显酸味的海外报道，大部分媒体的评价还算客观。有几家行业媒体的分析甚至很专业，把他的技术路线和现有的主流方案做了详细对比，结论是“如果数据属实，将是石墨烯产业化领域近十年来最大的突破”。

“我已经让院办把所有的采访请求都压下来了。”周教授说，“在论文正式发表和专利提交之前，你不要和任何媒体接触。”

“我明白。”

“另外——”周教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默，“这是院里给的建议。他们希望你尽快成立一个项目组，把石墨烯的产业化研究纳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预申报。”

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行字：

项目名称：高质量单层石墨烯的低成本规模化制备技术

牵头单位：江城理工大学物理系

建议经费：八千万

八千万。

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是研究生国家奖学金的两万元。八千万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没有任何实感。

“院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周教授说，“陈院士专门打了电话，说他支持这个项目。但最后能不能立项，要看科技部门的评审结果。”

“什么时候申报？”

“下个月。你有三周时间写申报书。”

沈默深吸一口气：“好，我争取。”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默，专利律师那边已经确认了申请方案，这是最后的版本，你看一下。”

她把文件递给沈默，然后看到桌上那摞新闻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媒体已经炸了？”

“炸了。”周教授说，“所以我们要快。专利、论文、项目申报，三线并行。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护城河修好。”

沈默翻开专利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律师把技术方案写得非常严谨，权利要求的范围从材料制备到电池应用，几乎覆盖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方向。

“没问题。”他把文件合上，递给林晚晴，“可以提交了。”

林晚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周教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默，欲言又止。

“周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周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海东那边，你打算怎么谈？”

“先听听他要说什么。不急着拿钱。”

“对。钱是工具，不是目的。你能把这个态度守住，就不会被资本牵着走。”

二

周三上午十点，江城国际金融中心顶层的行政酒廊。

沈默穿着他唯一的一套西装——去年师兄婚礼时买的，四百块钱，面料有些起球，袖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

林晚晴陪他一起来的。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

“你怎么比我还要紧张？”林晚晴看着沈默不停整理袖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在抖。”

沈默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握了握拳，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他的整个人生轨迹。

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赵海东，四十五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让人感觉舒服但又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沈先生。”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久仰。”

沈默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赵总好。这是我的同事，林晚晴教授。”

“林教授好。”赵海东和林晚晴握了手，然后坐下，示意服务员上茶。

寒暄了大约三分钟——聊了江城的天气、学校的梧桐叶、赵海东上次来江城的时间——然后话锋一转。

“沈先生，我这个人不擅长拐弯抹角。”赵海东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过您的技术数据，也看过那段无人机飞行的视频。我想知道，您的石墨烯电池，离量产还有多远？”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赵海东面前。

“这是我的技术路线图。里面有三个版本——保守版、现实版、激进版。”

赵海东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

保守版：十二个月完成中试线建设，二十四个月实现量产，能量密度达到每公斤三百瓦时。

现实版：八个月完成中试线建设，十五个月实现量产，能量密度达到每公斤三百五十瓦时。

激进版：六个月完成中试线建设，十二个月实现量产，能量密度达到每公斤四百瓦时。

赵海东看完，合上文件夹，看向沈默。

“您最倾向于哪个版本？”

“现实版和激进版之间。”

“差异在哪？”

“设备。激进版需要定制设备，供应商的交货周期最快也要六个月。现实版可以用现有设备改造，交货周期缩短到三个月，但产能上限会低一些。”

赵海东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

“您需要多少钱？”

“第一轮，五千万。”

“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十五。”

赵海东沉默了片刻。

五千万占百分之十五，意味着沈默给自己的公司估值三点三亿。对于一个还没有注册、没有任何收入、只有一个实验室样品的初创公司来说，这个估值不算低。

但赵海东没有砍价。

“我需要三天时间，和合伙人讨论。”他说，“但我个人倾向于投。您的技术路线清晰，数据扎实，团队虽然小但有江城理工大学做后盾。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三点三亿的估值，不算贵。”

沈默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桌子下面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晚晴在旁边开口了：“赵总，我想问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

“请说。”

“贵机构投的项目很多，但你们不是产业资本，没有下游的应用场景。投了之后，除了钱，你们还能提供什么？”

赵海东笑了笑，这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带着一点欣赏。

“林教授问得好。钱只是敲门砖。我们能提供的有三样东西：第一，供应链资源。我们投过一家锂电池设备制造商，他们愿意为石墨烯电池定制生产线。第二，客户资源。我们投过两家新能源汽车公司，他们明确表示如果你们的电池能达到技术指标，愿意优先采购。第三，政府关系。我们在长三角和珠三角都有落地项目的经验，可以帮你们对接地方政府，争取土地、税收和补贴。”

林晚晴看了沈默一眼，微微点头。

沈默明白，这三点确实值钱。供应链、客户、政府关系——这是任何一个初创公司最缺的三样东西，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赵总，我等您的消息。”沈默站起来，伸出手。

赵海东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握得比刚才更有力。

“沈先生，我多说一句。您的技术，不只是电池。石墨烯的应用场景太广了——半导体、导热膜、防腐涂料、生物传感器。如果您能把石墨烯的规模化制备跑通，您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公司，而是一个平台。平台的价值，是产品的十倍甚至百倍。”

沈默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海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三天后给您答复。”

三

从金融中心出来，沈默和林晚晴没有打车，而是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秋天的江城，天空很高很蓝，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觉得他会投吗？”林晚晴问。

“会。”沈默说，“他问的问题太专业了，不是随便来聊一聊的态度。他是做了功课来的。”

“三点三亿的估值，他说不贵。但他的合伙人可能不这么看。”

“我知道。所以我把保守版、现实版、激进版的路线图都给他了。他要拿这个去说服合伙人——在最坏的情况下，十二个月量产，能量密度三百瓦时。这个数字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锂电池的一点五倍了，怎么算都不会亏。”

林晚晴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谈判了？以前你连和导师讨论课题都紧张。”

沈默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如果谈不成，我可以再找别的投资人。但如果我的技术被别人抢先量产了，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晚晴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江边走了大约两站地，然后拐进一条小胡同，找了家面馆吃午饭。两碗炸酱面，一盘拍黄瓜。

吃面的时候，沈默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都是陌生号码，没有接。

“媒体？”林晚晴问。

“应该是。还有几个是猎头，说有几家新能源公司想挖我。”

“挖你？你还没毕业呢。”

“他们说可以等我毕业。”

林晚晴摇了摇头：“资本的反应真快。你的视频才火了几天，猎头就已经找上门了。”

沈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沈默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默，小心你身边的人。

发件人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境外”。

沈默把手机递给林晚晴看。

林晚晴看完，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恶作剧，也可能是——有人在警告我。”

“你要不要报警？”

沈默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报警没用。没有具体威胁内容，警方不会立案。我会多留一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