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没。”对方的语气轻松且淡漠,似乎已经识破她就是刚睡醒,好整以暇地,惹人讨厌。
经过一顿香沉的好觉,她几乎要忘记今天的金阿姨的家宴。
“醒了的,早就醒了。”裴斯言的手指揉了揉浓密的发丝,加速清醒。
“还是在以前那个门口等你?”
“不用不用,真不用接我。”
——她不住“以前那个”地方了。
“我已经到了,下楼吧。”对方语气慵懒,无意再和她揶揄。
“……我换地方住了,现在住春浔里。”
“那不是老城区么?”金雨澍的音调终于有了起伏。
她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是,她居然会住老城区。
“对啊……我现在,比较喜欢老房子,比较温馨嘛,简单,还有人情味。”裴斯言仍在嘴硬,支支吾吾地美化如今的居住环境。
不然呢,总不能和前任直接承认自己消费降级。
当时分开的时候,她的遣词可谓毫不留情。如今他要是得知自己的境遇,大概会情不自禁笑出来。
“……定位发我。金阿兰说了,我不来,她不让我进家,你说怎么办。”
“我又没有你微信。”也许是一种延迟的惯性,裴斯言对金雨澍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娇柔的委屈。
“你应该有吗?”他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在分手后的某一天,裴斯言想看看他的近况,却发现被他删除了好友。
“那我现在加您——”裴斯言本想说,“那我现在加你行了吧”。
但一想到宋家韵的工作安排,裴斯言又把金雨澍当做可攻略的目标客户来尊敬,把那句“行了吧”悬崖勒马般删掉,顺滑地换成了“您”。
至于这个“您”放在句子里,听起来特别像火上浇油的讽刺……绝非她的本意。
金雨澍把她电话挂了。
直到他通过她的好友申请,裴斯言顺利地把定位发过去,她才确定他不是气到自己先开车走了。
面对金雨澍,裴斯言没有再卖弄美貌试图让他心动的意思。
可毕竟是前任,多少还是有些自尊心作祟,裴斯言开始在衣柜挑挑拣拣。
一件件衣服从衣柜纷飞出来,逐渐叠满床铺。
最终她挑了一件白砂灰浅米色的混纺纤维套装,无袖U领,端庄的侧边捏褶收边,配上同色到脚踝处的长裙。
极快速地化了清浅的妆容,再细细将一头浓密黑发梳直,戴上山茶花耳环,踩上勃肯鞋,跨上大大的斜挎帆布包。
文艺感十足的搭配。
自从负债后,她便再没买过包,但久而久之,她反倒认为帆布包最好,厚实又能装。
最关键是便宜。
裴斯言给金雨澍的定位选在小区其中一个侧门的海鲜店门口,那里宽敞,停车方便。
清风阵阵,她提着一盒老家溪山产的茶叶,一盒精致的太妃糖,远远看到金雨澍的车已然规整停好。
裴斯言原本不想小跑,她讨厌运动,跑一下感觉会死。
但是这时候假装小跑过去,仿佛是一种必要的客气和礼貌。
顺着侧门出去,一片蓝花藤盛开,紫绿色相间,一串串紫色瀑布被打翻似的倾垂下来,蔓延整条小路。
裴斯言一只手拉着帆布包的斜背带,一袭浅米色衣裙,穿过紫色花瀑,缓步跑到金雨澍面前。
“不好意思,晚了一点。”裴斯言理了理因小跑飘散的头发,抬头看着金雨澍。
马上入夏,日光有些热烈,金雨澍的脸被晒得有些绯红。
他今天没有夹头发,一头顺毛,显得年龄比穿西装更小了几岁似的。简单的白t恤短袖搭配牛仔裤反而衬得他身形优越,肌肉紧实,脚上一双不知道是做旧还是真旧的匡威,春风带来暖意轻拂,他的短袖下摆波浪般摆动,再冷峻的人也变得柔和。
金雨澍声线沉静:“上车。”
刚刚气氛还剑拔弩张,如今单独见面,两个都很需要体面的人,多多少少都克制着那份前任相见的诡异。
置气中带着礼貌,微妙中藏着怨怼。
这是裴斯言第一次乘金雨澍的车。
都说一个人的车可以人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金雨澍的车里干净整洁,香氛是清淡的海盐味,可见范围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品,简单干净纯粹的银黑,反而看起来更加高级。
三年前他除了那张帅脸一无所有。
她不免有些感慨,分开之后,他一直稳步地前进,而她却被泥潭里一样,艰难地摸爬滚打。
人生的际遇真的很令人唏嘘。
裴斯言极克制地环视车内一周,确认没有女伴的痕迹。
——她在意这个干嘛?
裴斯言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并非个人主观意识。
毕竟,当初青涩的她被黄金“单身汉”们追求的时候,总在他们的豪车上发现,黄金是真,单身汉是伪命题。
两人一时无话。车上也没有音乐,老街路窄,车却多,喇叭声此起彼伏,金雨澍的车在一排郁郁葱葱的凤凰木树下走走停停。
终于拐出老街,行驶到城市快道,车内环境安静下来,裴斯言又涌上一种担心冷场的尴尬,于是微微挺起身子坐直,侧目看向金雨澍无表情的脸。
“听我的上司说,您现在的银行管户是在市分行哈?”裴斯言不知道,她现在说这句话,有一种诡异的谄媚。
“憋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屁?”金雨澍像是等待许久,却听到错误答案,在生闷气似的打断她,将车机随意一戳,播放音乐。
这男的怎么这么粗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