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度数很低,不会醉人。”
“这酒叫什么名字?”
这是今年的新酒,且是初酿,尚未赋名,此情此景,“便叫它,落雪饮。”
念来别有一番情境,“很是妥帖。”
她推了盏梅子与她,“你再尝尝这个,梅子酸与酒香,各中滋味,细品。”
真是,自她相府出走,经历这许多,直至昨日与许谌大婚,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在这刻终于松落下来。赏雪品酒,她多久未有这样的闲致了,“羽姐姐,谢谢你。”
徵羽心领神会,为她续酒,“你今日朝见,可还顺利。”
她点头,“我算是头一遭与天子正式打上照面,我有点能明白,羽姐姐你为何属意他了。”
“哦?你倒说说为何?”
“他尊重女子。”
徵羽的眼底有笑漾开,“确是,男子这般难得,天子更难得。”
“这世间大多的女子束之高阁,听命父母,不晓世间几何,无法自主。羽姐姐你见过天地,能凭借自己的意愿活着。能得你青眼的,必不会泛泛之辈。我今日见到圣上,感觉他与坊间传言大不相同,一身帝王之姿,世人难有企及者。”
徵羽并没有马上应她这话,送了一口酒与嘴间。待微薄的酒劲上来,“知意,你觉着我好,是因为在你的感知里,我曾相助于你,你感受到的,是我的善意。可我,并不尽然如此。你说这世间的女子大多束之高阁,那是因为你从小身边相交,也皆是高门贵女。寻常百姓,乡野间的女儿,从小就要忙家里的活计,做不到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会不晓世间的疾苦。至于这独立自主,是这男子当道的世间,利他的规则罢。至于我与萧玦,他是胜于这世间诸多男子,但,情爱一事,从来没有道理可言。”
她怔然,她原以为她已经挣脱高门闺阁,过去十几载的意识还困锁着她,这大概便是办女学的意义。
宫门临近落栓,有宫人来报,说许翰林已与圣上议完事,在前廷等着许夫人。
她该走了。
徵羽亦起身,送她到殿外。
“你与许谌今朝修得是一番好的结果,如若,并非你所愿,你可会后悔?”
这话在她心底盘桓几番,“不悔。”
“司相向来重妻爱子,你心中所求,他定会竭力成全。当日若非是我,也会有其他归途。你长日觉得有愧于我,其实不必,我与你一样,不悔。”
已至殿门,二人止步。知意侧身与徵羽,在那一瞬,豁然。她俯身以礼,“羽姐姐,珍重。”
知意走后,宫人们端上了熬制一下午的铜锅羊肉。沸滚滚的烟火气,满殿飘香,挽弦素来爱吃,闻着这味,笑咧眉梢,“主子,我去调麻酱。”
清音从殿外进来,一身风雪气,“萧玦要晚些来,司少将来了。”
昨夜司少将酒醒,修书一封与她:今日朝见,可要知意推脱不去。
萧玦何等聪明,推脱更惹疑心。
他便自己来了,这绝不是上上策。
庆衍宫的棋局还未收拢,萧玦见司少将落眼棋盘,自然有语,“可要手谈一局。”
上一局棋是帝王胜了,做臣子的倒也不算输得太难看。司倾宇行了臣礼,“边界滋扰,不管是驻守还是迎攻,总需人手,臣下自请边防。”
边塞苦寒,磋磨人的地方,这年头可没有主要请缨的人,“你还记得你这少将的头衔是怎么来的。”
武试头名。其他官子弟都是文试中第,司相可以说是文官之首,司倾宇走文途可谓水到渠成,他却选了武试。先皇时期的武试,中第者可入宫廷,亲王近侍或者京防事务。落在南宫翎手里,又是司家的人,只得一个头衔闲职。
“官职典籍有载,少将一职,原是为将侯准备,负责京都大防,驰援前线。你如今只是一个待命的状态,太后虽说还政与朕,宫中皆是她耳目,禁卫军更是牢牢掌握在她手中。朕虽可调遣,却要得了太后的首肯方能行事,遑论要在宫中成事,及军事行动。”
军队等同于家国,有兵便可自立为王。权力到了最后,拼得就是军力。萧玦受到南宫氏掣肘,文官站队只是表面的,真正的较量在这。南宫翎在宫中筹谋近二十年,虎口夺权,是生死战,“负责京防的钟统领与太后素来亲厚,皆仰太后一手提拔。多年捆绑,要动他或是要他倒戈只怕都难。”
南宫当年进宫不过最低阶妃嫔,身后又无所倚仗。先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奈何先皇后在产大皇子时难产而去。
当时郭家与颜家势大,后宫便是续弦的郭皇后与颜贵妃相争。后郭皇后陷害先皇后之子被废,此间南宫氏阴差阳错卷入出面作证,与颜贵妃暂结成同盟。此后平步青云,日渐得了圣宠。
后来先帝病重,先帝在郭皇后之子和颜贵妃之子间犹疑。颜贵妃便效仿了当时的燕国莫藏氏逼宫篡位,还好南宫氏赶来及时,联手当时的禁军统领钟为阻止了颜贵妃。先帝就吊着一口气,临终把郭皇后之子,即当时的三皇子托付给南宫氏。
孤儿寡母,是钟为帮着稳住了朝堂局势,武力镇压。后来钟为逝世,南宫又把钟为外室所生的独子钟毓接近宫中。一路到今天,几易皇子皇位,皆是二人手笔。
“所以朕需要你,比起边防,京都安防更迫切。”
“圣上想如何做?”
“朕在民间募集了新兵,密训,你来做。南宫掌控极强,钟毓在她手下并不舒畅,能策反最好。不能,渗透,取而代之。”
“但凭皇上调遣。”
他此间凛然,总有一种舍身大义之感。萧玦不禁有笑,踱步到他身侧,极自然地拍拢他的肩,“虽是场硬仗,倒也不必如此肃然。前面知意捎了人来,说炖了羊肉锅,阿兄可要一起?”
话风转得太快,司倾宇一时没反应及,“不,不了。”
他眼底有后知后觉的躲闪,还有些情愫因他侧着头,萧玦看得并不分明,“外男不便入后宫之地,父亲也嘱了臣晚间用膳,便祝皇上和娘娘用膳欢愉。”
“好,宫门落锁在即,夜雪路难走,司卿当心些。”
司倾宇行礼谢恩,已然身退,身后声起,“今日我见到谢姑娘,听闻京都有个夫婿榜,谢姑娘男儿身时,是为榜二。而司卿你,是榜一。”
这话落在司倾宇心上,有千斤重。怎道这京都众女皆言要嫁他,可他想娶之人,却嫁了此时眼前,与他闲话之人。
多,荒诞。
他折身回话,“民间戏言,皇上权当听个乐子。”
“朕只是有些好奇,民间女眷都想嫁的司少卿,想娶何人?”
他的身形有凛颤之意,又也许只是萧玦错看。他低头埋首,萧玦看不到一丁点他此间神情。这像什么呢,脸上被刀划开了一条细长不可见的口子,因为疼而掉了眼泪,眼泪灼落伤口,变得更疼。
也许并没有过太久,他直起身子,“臣尚未考虑婚嫁之事,先立业,再成家。”
“好,”他轻微顿着,“待司卿有了意中人,成亲之日,朕定亲至。”
萧玦是与司倾宇一同出的庆衍宫,宫门和彝澜宫是两个方向。风雪送一人,天地间,唯司倾宇的背影,湮没在苍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