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齿轮、皇家的高台原本与他没什么干系，兄长的命、还有数不尽的无辜人都折在天家权斗的漩涡里。
自他被扶上帝位起，他便立誓，此生以身祭皇权，竭缔清平盛世。
他蛰伏数年，隐忍养晦，世人皆道他傀儡，她却不避讳，直窥到他心底。
有什么在寸寸瓦解，多年筑的高墙。
他想牵她入巷围，又怕她入巷围，“ 我母妃是小地方出身，我排行老九，前面已有五位皇子，并不得父皇青眼。殿前冷落，被扶上皇位前我甚至未被册封亲王。母妃的死，兄长的命，烙在我心上，一刻不敢忘。我筹谋多年，司家是不容偏差的一环。自大选起，我便意欲纳你入宫，以制衡南宫氏。天家无情，我亦时刻告诫自己，可还是算偏我自己的心。可是，知意，”他微微顿着，他的瞳眸很亮，胜过烛火耀动，他说，“我很高兴。”
很高兴，被他刻意隐匿着的，在多年后，因为她，那些正常人的情绪，一点点被觉醒。一个正常男子，爱慕一个女子的情愫，原来是这样。
就像此刻她的发尾绕缠在他指腹，湿绵、丝丝入里牵绊。
“你和司府是我皇权天梯的捷径，聊城之前，我与你坦白我的心意，我便已做好了...没有司府的支持，过程会荆棘些，耗的时间会更久些，我可以从其他地方周旋，比起司府，我更在意你。”
她看见他瞳眸里的自己，她说，“我知道。”
既定局如此，“你说既登此位，克己复礼，永为天下百姓先。我也怕我老来歧念，你可愿，伴我身侧，时时予我警醒。”
她的眼睑微敛，下一刻，她的手被覆住，“我知道，我连寻常人家都不如，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都不能给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我定肃清后宫。”
她似有恍神，要说女人，莺莺燕燕的，哪能多的过她们阁里，多的过攸宁身畔。
她的眸色陡然变得深，那些即将浮出潭面的转眼被噬掉，收起正经，“争当为天下女子楷模典范，端庄矜贵的帝后有何好做，还是冠绝后宫，有恃无恐的宠妃更得我心意。”
戏言也应景，而弦外之音， “你此前说，凡你能做到的，条件任我提。父亲三朝为官，一生辛劳，今年事已高，待你帝位稳固，山河清明，望你能允我父亲告老还乡，我亦希望自己能侍奉他到百年。”
良寂。
她听他应了一声，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计。
夜已太深，“你该是也乏了，今日累了一天。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公文堆积，我得先去处理。你先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躺下他为她掖好被角，才回去。走开两步又回身，翻了窗走的。
今日是她册宫妃的第一晚，圣眷正浓，自要留宿。
萧玦走后不久，她听到瓦檐动静，静置几秒，她起身去开了两边的窗户，果然是，司倾宇。
他一跃而进。
他几乎是同时扯住了她的衣袖，“徵羽，我这就带你离开。”
她另一只手按住他，她的指尖传来凉意，更深露重，他在外面待了很久。她的声音静持，“你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那汪泉眼，给他煮茶喝，他没办法像她那样淡然从容，更没什么兴致喝茶，“徵羽，你是不是怕连累我们，没关系的，我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假死，瞒天过海，总之我一定会带你出宫的。”
话间她推了清茶到他面前，抬眼望他，“我很喜欢这。”
“什么？”
“我很喜欢这，所以你不用费心带我出去。”
这对白跟他想得不一样，又听她说，“你几次三番冒着危险进宫里来找我，担心我的安危，不是不动容的。当初在司府你对我也很照顾，我很感激你。我没什么朋友，你对我好，我很珍惜，但你想要的感情我给不了，而你，值得一心一意待你的姑娘。”
“徵羽，我...”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牵制、掣肘，不是的，没有任何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我在宫中数月，与萧玦交道几回，我欣赏他。”
倾宇的脸煞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最后怎么离开的也不知道。她赶紧唤了清音挽弦，“你们快跟上去，务必到司少将平安离宫。”
趁月色，她亲手写了两封信，照旧一封送去司相府，一封去到吟一阁。
当初在司府言明，不入后宫。如今事态超出预期，徵羽特提了知意手帕一事，借此稳住萧玦。日后再找机会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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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寰宫这晚就不怎么太平了，烛光歇斯底里。黛婕妤就伏在殿外请罪，宫人来报，皇帝今晚宿在清心殿了。蓁贵妃一个青瓷杯盖砸过去，额头瞬时血注，“滚！”
这宫内外人人自危，唯冬袖内外指点着，封锁殿内消息。蓁贵妃手关节不知何时被蹭破了皮，她小心去处理伤口，“娘娘，夜深了，仔细着身子。”
她整个人在烛火背处，脸看上去冷郁阴沉，透着狠意。从筵席结束到现在，就攒着一口气，此刻方觉到手上痛感，本能砸了滴泪来，很快无迹，“我入宫月余，连得见他面都耗尽心计，她竟如此轻易...轻易让他留了夜。”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怨愤、生气、嫉恨，都不是，侵涌而来的是悔意，后悔没早点结束她。
“那个司知意说要出宫，我还偏就信了，你没看今日玦哥哥看她那神情，怕是早就暗度陈仓了。在这后宫，我日日打击这，严防那的，没想...竟是我小瞧那司府小姐了，使起心机手段比后宫的那些贱人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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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入的太深了，下起了薄碎的雨。知意走了好久，才走回相府。
这是她出走以来，第一次回来。守卫说，长公子未归。她便在瓦檐暗处，直到子夜，方等来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