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粗粝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地抽打在脸上。鹰嘴涧这条狭窄的天然裂缝,此刻在怒号的朔风中,宛如一头巨兽冰冷湿滑的食道,而我们,就是在其间艰难蠕行的、微不足道的猎物。
脚下的冰面坚硬如铁,又滑不留手。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力气,将脚深深嵌入积雪或踩在凸起的岩石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头顶是嶙峋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冰挂和积雪。耳边除了风声,就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同伴压抑的咳嗽、呻吟。队伍沉默地行进,绝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严寒,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谢九安被赵铁柱和另一名膀大腰圆的亲兵用简易担架抬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即便躺在担架上,仍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铅灰色的天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沈清沅走在我身侧,他步履从容,在这令人寸步难行的险峻小径上,竟如履平地。每次我脚下打滑,身体歪斜,总能感觉到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及时扶住我的胳膊,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能稳住我,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冷雪的清冽气息,在这充斥着血腥、汗水和恐惧味道的环境里,像是一股清泉,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能获得片刻喘息。
“当心,前方冰层有裂缝,贴着岩壁走。”沈清沅的声音平稳地在我耳边响起,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去信赖的力量。
我点点头,易容后的脸被寒风吹得几乎失去知觉,虽然换了身厚衣物,但手脚依旧冻得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是冷的,脑子却滚烫,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不久前的帐篷惊魂——赫连煌那几乎要将我拆吃入腹的偏执眼神,玉临风暧昧又暗藏机锋的撩拨话语,谢九安沉重如山的审视与责任,还有沈清沅那句石破天惊的“钥匙”……这一切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
我一个996都算福报的现代社畜,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了这种“四国大战”、还得在冰天雪地里上演绝地求生?被甲方反复蹂躏方案算什么,被同事甩锅抢功算什么,眼前这可是实打实的生死时速,后面跟着三千索命的铁骑!这穿越,简直是高利贷式体验——用前几世欠下的“情债”,利滚利地索要今生惊吓。
“沈军师,”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我们……真能甩掉后面那些人吗?那个兀术,听起来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沈清沅闻言,也抬头望了望灰蒙蒙、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又侧耳听了听身后。风雪太大,掩盖了许多声音,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如芒在背的紧迫感并未消散。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乐观的审慎:“鹰嘴涧地势险要,一夫当关,能极大延缓追兵速度。但若那兀术不惜代价,悍然分兵,一路继续从涧口强攻施压,另一路精锐则绕行山脊,攀援而下,前后夹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三千铁骑!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人腿软。更别提领军的还是北狄凶名赫赫的左贤王麾下猛将。这感觉,糟糕透顶,像极了曾经那次——我带领团队呕心沥血三个月,做出了近乎完美的方案,却在最终竞标宣讲会上,被最大的竞争对手拿出一份几乎雷同、却关键数据更“漂亮”的方案当众打脸。那一刻,所有质疑、嘲笑、幸灾乐祸的目光汇聚过来,而我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胜利化为泡影,还要背上一口泄露机密的大黑锅。那种孤立无援、从云端跌落泥泞的窒息感,与此刻被围追堵截的绝望,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次是社死,这次,搞不好是真死。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绝望压垮,开始认真思考是直接躺平冻死比较体面,还是挣扎一下被俘后更凄惨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和死灰。
“将、将军!不好了!前面……前面有火光!还有马蹄声,很多人!是、是北狄人!他们绕到前面,堵住涧口了!”
轰——!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早已疲惫不堪、神经紧绷的队伍中轰然炸开。刚刚因为找到“生路”而勉强提起的一丝士气,瞬间荡然无存。伤兵们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连抬着谢九安担架的赵铁柱,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前后夹击,真正的绝境。
我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完了,全完了。上次好歹是同归于尽,死得也算轰轰烈烈。这辈子难道真要冻死在这荒山野岭,或者被俘去北狄,沦为不知名的奴隶,在异族的皮鞭和屈辱下度过余生?赫连煌?指望他来救?他自己现在恐怕也是泥菩萨过江,被他那位好叔父满草原追杀呢!果然,靠山山倒,靠男人男人跑,尤其是这群“债主”男人,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这穿越,分明是来让我体验人间极刑,分期偿还前世孽债的!
谢九安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坚定,甚至有些固执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抛却所有侥幸、准备直面最坏结果的决绝。他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嘶声下令:“赵铁柱,传令!所有人,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留武器和少量干粮!准备……”
他后面“死战到底”四个字尚未出口,一阵奇异的乐声,忽然穿透了呼啸的狂风与肃杀的绝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是箫声。
清越,空灵,悠长。不同于北狄人惯用的、用于传递讯号或助长威势的尖锐骨哨,也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或哀婉悱恻或激昂壮烈的曲调。这箫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山间清泉叩击卵石,又似月下松涛轻轻拂过山岗,空灵渺远,却又隐隐暗合着某种天地呼吸般的节奏。在这肃杀、血腥、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绝境里,这突然响起的箫声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心头,将那几乎要炸裂的恐惧和焦躁,抚平了那么一丝丝。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警惕又茫然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我们侧前方,一处几乎呈九十度垂直的、被冰雪覆盖的陡峭悬崖中段,一块向外凸出、被积雪半掩的岩石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个人。
是的,端坐。并非想象中那种仙气飘飘、遗世独立的站立,而是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有些慵懒地坐在那里。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一条腿随意地屈起,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置身于绝地危崖,而是在自家后院的暖阁里凭栏小憩。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月白色锦袍,外面罩着厚厚的、毛色纯净的银狐皮披风,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略显苍白、唇色偏淡的薄唇。他手中握着一管碧□□箫,箫身通透温润,即便在这昏暗的风雪天里,也流转着一层莹润内敛的光泽。他吹奏的动作很随意,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箫孔上轻轻跳动,那空灵的乐声便如有了生命般流淌而出,仿佛完全不受这恶劣到极致的天气和环境的影响。
直到我们这一大群狼狈不堪、刀剑染血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箫声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悠然停了下来。
吹箫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们,他微微抬起了头,兜帽随之滑落些许,露出了被遮掩的容颜。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也……极为好看的男子。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舒朗,如同远山含黛,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是浅浅的、剔透的琥珀色,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又悲悯的笑意,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疾苦,可若细看,那笑意深处,又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将所有的情绪都疏离地隔绝在外。他的好看,与赫连煌那种充满侵略性和野性张力的俊美截然不同,也不同于玉临风那种精致漂亮到近乎妖异的美丽,更迥异于谢九安那种棱角分明、冷硬如铁的英俊。那是一种……如同最上等的羊脂暖玉,温润、干净、毫无攻击性,却又自内而外透着一股历经世情、沉淀下来的通透与平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骨子里的孱弱。
此刻,他脸色过分苍白,甚至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气,嘴唇也有些干燥起皮,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的青黑痕迹。他坐在那高高的、风雪呼啸的岩石上,与周遭苦寒肃杀、金戈铁马的边关战场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的江南水墨画,被生硬地镶嵌进了粗犷血腥的边塞烽烟图卷里,自带一种宁静而脆弱的气场。
直到此刻,我们才看清,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后那块岩石的阴影里,还默然侍立着两个身着灰色劲装、作护卫打扮的男子,同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而在更下方,一处勉强可供立足的、稍平缓的平台上,竟还停着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但车厢上溅满了泥泞和冰雪痕迹的马车,车辕上坐着另一个同样灰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车夫,正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这……是什么诡异的组合?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弱美人公子,带着几个护卫和一辆马车,跑到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鸟不拉屎的绝地来……吹箫?赏雪?体察边关民情?
所有人都被这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诞的一幕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身后迫在眉睫的追兵,只是愣愣地看着崖上那人。
箫声的余韵似乎还在风雪中飘荡。岩石上,那白衣公子(或许该称他为“病弱美人”?)似乎才真正“看清”我们这一大群手持兵刃、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人。他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他将手中的碧□□箫轻轻放在身侧,在手边摸索了一下,拿起了一根通体黝黑、看似普通的木制手杖,撑在地上,有些吃力地、慢吞吞地试图站起来。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点蹒跚,起身时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若非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恐怕真要摔倒。他就这样,在手杖和护卫的帮助下,才勉强在那狭窄的岩石上站稳,然后,转向我们这边,微微颔首致意。清润温和的嗓音,透过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来:
“实在抱歉,惊扰诸位军爷了。在下云知意,京城人士,自幼体弱,素有不足之症,此番南下,本是欲往江南寻访名医,调理这经年的沉疴旧疾。不想路途不熟,又偏逢这场罕见风雪,马车不幸陷落,仆从们正在设法。方才在车上听闻此处似有异响,心中不安,便让护卫扶我上来瞧瞧,不料……竟是撞见了诸位官兵。”他语气坦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和诚恳,目光清澈地扫过我们这群残兵,最后落在被众人下意识护在中间、躺在担架上的谢九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毫不作伪的担忧之色,“这位将军……气息微弱,面色不佳,似是受了极重的伤?可是……遭遇了北狄的大股游骑劫掠?”
云知意!
这个名字,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闪电,狠狠劈进我的脑海,炸得我一片空白。
手腕内侧,那枚枫叶形状的疤痕,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灼人的滚烫!
不是昨夜沈清沅安抚时那种温润的暖意,也不是玉临风以枫叶试探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无尽酸楚和悲伤的灼热,仿佛有滚烫的岩浆顺着那小小的疤痕,注入我的血脉,瞬间唤醒了无数被深埋的、混杂着甜蜜与剧痛、温柔与绝望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冲撞——
古代的记忆轰然洞开: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宫殿,是红烛高烧、喜气洋洋的婚宴。我穿着沉重繁复、绣满金线凤凰的华丽嫁衣,头戴沉重的珠冠,手中却捧着一杯冰冷刺骨、泛着诡异光泽的毒酒。面前,是那个一身青色官袍、年轻俊秀的使臣,他脸色惨白如纸,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却被两旁孔武有力的侍卫死死按住。隔着喧嚣的喜乐和模糊的泪眼,我看着他,努力想对他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就像曾经无数次,在出使异国的漫长旅途中,在驿馆月下的对酌闲谈时那样。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声音压过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对他说:“云大人……此去山高水长,万望……卿珍重。”然后,在无数或惊骇、或冷漠、或嘲弄的目光中,仰头,将那杯鸩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随即是灼烧般的剧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视线迅速模糊、涣散,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破碎的、绝望到极致的眼神,和他嘶哑的、仿佛泣血般的、被淹没在喜乐声中的呼喊……那杯毒酒,是我自己选的。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保住他背后家族的平安,也为了维系那脆弱的、一触即发的和平。我甘之如饴,却又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