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玄铭一口塞了进去,发出不太清晰的声音。
“现在哪儿还能回到小时候?”
太子静伫一旁,没有笑意地笑着。
沈云澈尝了口,甜得难以下咽。
凌月悄悄扔了手里的点心。
自己未来的嫂嫂、表姐可都是被这齐家嫡女给害进政教司的!
日后她必定要寻得一个好时机,为她的两个好姐妹报仇雪恨!
七日毒发,齐如栩痛苦地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汗液濡湿了薄衫,黑丝如蛇缱绻铺散在床沿。
月色下,齐芷绯的身影被拉长映在墙上。她站在窗边苦笑着看着齐如栩不断挣扎的模样,眼里竟流露出说不尽的凄楚与哀伤。
“那个医棍竟然偷偷跑了!”
“你是不是很高兴……又能苟延残喘一阵子了……”
方才服下解药,齐如栩好一会儿喘息。
那个医士竟然走了,为什么?
她抚向自己的脸,那里的红肿早已消退。
她第一次听说面部红肿无法取皮,这是真的还是他编造的?
他是在帮她吗?为什么?
齐如栩起身关掉齐芷绯走时未带上的门,屋外黑夜中偶有星光闪烁,恰如她前路终于柳暗花明、迎来生机。
她最大的筹码,终于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岁已入初冬,青葱颓败,万物凋零。空中冷风常袭,时人薄棉加身。
然而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却是提醒她婚期不断迫近的沙漏。
昨夜,她终于狠下心要离开这里。
天下奇人志士众多,她不信齐芷绯在她体内种的毒没有其他人能解。
齐如栩以心中烦闷为由,向皇后请示去归元观一趟为太子祈福。
到了归元观,她屏退众人,偷偷来到观内女修士的房间,打算在这里换上修士的衣服然后偷偷溜走。
正当她要一脚迈进去时,身后竟有人叫住了她。
“齐大小姐?”
齐如栩咬咬牙转过身去,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道:“沈大人。”
她看起来疲倦了不少,是最近在宫里学习宫规太累了吗?
那天在宫里的武馆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从容,也没有很是开心。她真的想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吗?
他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在想什么?她若不想当太子妃,这些年来就不会苦心经营这么多了。
他啊,真是的……
沈云澈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的时候禁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沈云澈啊沈云澈,这些日子你怕不是事务太少,都有心思管起别人的事了。
齐如栩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候碰到了沈云澈,心中连连叹气。
她今日莫不是要折在这里了?
齐如栩有些心虚,便想做些什么掩饰一下。
想起自己还未对沈云澈道过谢,于是齐如栩道:“上次多谢沈大人相护……”
“齐大小姐不必谢沈某,毕竟齐大小姐也救过沈某。”
话刚说完,他的脑海中就浮现了当日海里她吻住他的画面,令他也稍不自然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齐如栩当机立断道:“沈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走的很迅速,迅速到在别人眼里是一种决绝。
不知为何,沈云澈看着她渐趋远去的背影有些许失落。
想来,下一次再见,他就该称呼她为“太子妃”了吧。
当齐如栩转角遇到寻找她的宫女时,她不得已宣告逃跑计划失败。
齐如栩从归元观折回宫里住处,鸳鸯湖乃必经之地。
刚靠近鸳鸯湖不久,两个争吵的童音就从栈桥附近传了过来。
走近一瞧,竟然是五公主和四皇子。
“放开!这是我的!”
“你放开!这是我发现的!”
旁边的婢女一直在劝诱,可那两个小祖宗完全听不进去。
五公主眼尖,一眼瞧见了齐如栩,连忙道:“太子妃姐姐!他要抢我的娃娃,你快帮帮我!”
那边四皇子反驳道:“怎么就是你的娃娃了?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五公主拼命拽着娃娃的头道:“你先发现的又怎样!这是从我娘娘的院子里挖出来的!”
四皇子也不甘示弱,柔嫩的双手死死拽着娃娃的两只脚。
“才不是!明明是在院子外挖出来的!那儿还有墙把院子给隔开了!”
那两人的争夺越发剧烈,眼看着就要栽倒在湖里了,宫婢们边拉着两个祖宗边求起了齐如栩。
“太子妃,两位殿下是听不进去奴婢的话的,求您主持公道!再这样下去非得惊动了其他贵人!”
此处只她一个能在两位殿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宫女的请求已然不好推拒。
齐如栩道:“两位殿下如此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既然两位殿下都认为娃娃是自己的,不如就把娃娃先交给我,两位殿下辩上一辩,谁赢了便是谁的。”
“我同意。”五公主率先开口答应。
见四皇子不应答,齐如栩以玩笑的口吻道:“四皇子莫不是怕了?”
四皇子嘟着嘴道:“谁怕了?辩就辩!”
“那两位殿下先松手?”齐如栩弯腰试探问道。
“你先放!”
“你先!”
二人都不愿做先放手的人,齐如栩无奈道:“我先拿着,数到三,你们俩要同时放手。如何?”
待与他二人确认过眼神后齐如栩这才伸出手。
突然一声木板断裂的声音从脚下响起,冰凉的湖水飞溅起淋了她一脸,面前的两个小孩儿在眨眼间已不见了身影。
巨大的水花在一瞬间回落到湖里,众人发出骇人的惊叫,齐如栩伸出去的手还僵在空中。
“快救公主殿下!”
“四皇子殿下!”
旁边嘈杂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齐如栩来不及多想直接跃身跳进了湖水里。
深绿无光的水里一片浑浊,她不断下沉,终于在扒开面前的软烂水草时找到了五公主的身影。
她带着五公主往上游,肺里的氧气逐渐耗尽,水面越来越明亮,可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沉,五公主的身子也越来越沉。
要放掉手中的孩子吗?
她不甘心啊!很快……很快她就能带着五公主浮上水面了。
可偏偏这时,昏暗的水里一个人影向她游来。
是来救她们的吗?
黑影绕过她的身子,从背后扼住她的脖子。
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力道令她猝不及防,憋在嘴里的一口气转瞬间化作水泡融进湖水里。
她拼命地抓挠、拍打扼住喉咙的手臂,可那手臂却越来越使力,越来越使力……
她的心脏在狂跳,肺也在急剧收缩,她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可稍一泄气便有无数冷水涌进她的鼻腔,她被迫张开嘴,湖水瞬间涌了进来。
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是谁……想要她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齐如栩醒来时已身在牢笼,身上衣物潮湿粘腻一片,四周脏乱,到处是草屑。
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她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是阿栩!
如同做梦一般,她又见到了阿栩……
不对!
女孩被箭射中后痛苦的样子突然闪现在她脑子里……她的阿栩死了,死在了翠峰山那个落雨如洪水的夜里!
面前这人是齐芷绯!不是她的阿栩。
“我为什么在这里?”齐如栩疑惑道。
齐芷绯一身板板正正,她屹立在齐如栩的面前,薄唇朝两边扯,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你把四皇子和五公主推入湖中,让他二人险些丧命。谋害皇室性命,不在这里在何处?”
“我没推他们。”
她本是要去拿那个娃娃,她甚至连碰都没碰到,那两个孩子就落水了。
“四皇子说就是你推的,其他宫女也都指认了你。”齐芷绯蹲下幸灾乐祸道:“我的好妹妹,这次你百口莫辩!”
“哦、不!应该叫你姜雪才对。”
齐如栩不禁冷笑出声,“这次又是你设的计?”
齐芷绯不置可否。
“那两个孩子呢?现在可还好?”
齐芷绯嘲弄般笑了一声,“这种时候了还要问两个不相干的人。”
她像是在讲笑话一般乐道:“你若不去救五公主,兴许她现在也能和四皇子一样活着。可惜了,多漂亮的一个孩子。”
身子如坠寒冰,周身阴寒无比。
齐如栩似绝望般闭上了眼,“那个医士走了,你便又想用这样的法子逼我给你换脸?”
“是啊,你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齐芷绯轻抚着墨发惋惜道:“若是我那庶妹还在,必然是我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像你,处处给我添堵。”
齐芷绯讥讽道:“姜雪,我那庶妹可是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对待她的亲人吗?”
“亲人?”齐如栩不禁冷笑了一声,“你对她从来都是呼来喝去,何曾把她当过你的亲人?”
齐芷绯心有不忿地哼了一声,“是啊,她哪儿配做我的亲人?不过是我齐家的一条狗罢了。”
细长的指甲轻敲坚硬的铁门,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看这牢笼如此坚固,简直插翅难逃!”
齐芷绯蹲下凑到她跟前,笑得一脸灿烂,仿佛一切都尽在她掌握之中一样。
“这次你逃不掉的,哪怕是换张脸装成别人的模样,也只能选择我了。”
“你死心吧,我不会跟你换。”
齐如栩的语气十分坚决,令齐芷绯的脸逐渐耷拉下来。
这张脸才是真正的后路,只要这张脸在她头上一天,她就永远拥有齐芷绯这条后路。
齐如栩平静道:“你不会想让我死,我死了,你就永远都只能是齐家庶女。”
齐芷绯怔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齐如栩说了什么似的,眉毛痛苦地拧在了一块儿。然而她却又残忍地咧开嘴笑了起来,眼里尽是蔑视之意。
齐芷绯一把掐住了齐如栩的脖子,威胁道:“这是我最后的耐心。我齐芷绯是谁?你以为区区一张脸就能让我对你一再容忍?倘若你宁死不从,我就算亲手毁了这张脸又何妨?”
齐如栩挑衅地笑道:“那你就只能……做一辈子齐家庶女了!”
齐芷绯忽而松开手,仰头长吁了一口气。
“普天之下绝非你一人会换脸之术,你若不愿意也无妨。我会继续派人寻找会换皮的人……”
她提起地上的灯,红灯映在她脸上露出她狰狞的面貌。
“只要保管好的你的头颅,让面皮不腐烂,总有一天我依然能以齐家嫡女的身份示人。”
一天……
两天……
牢里不见光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待了多久。也许已经过去了三四天,也许只不过过去几个时辰。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过去的。
可是她在等待什么呢?
等待死亡还是等待有人来救她?
她的身份早已在齐家暴露,齐府不会有人为她出面查询真相。
还有谁呢?谁还能救她?
被害的可是皇室子女啊!
她……她算什么?
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她参与皇室纷争?
眼角不自觉变得湿润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齐芷绯不像是在吓唬她。
齐芷绯虽不能以齐家嫡女的身份示众,但在齐府内她依旧可以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齐家嫡女。
等她带着齐芷绯的身份死去,齐芷绯依然可以想办法用齐家独女的身份嫁给太子。
即便成不了太子妃,她也能嫁给平阳世子,凭她的手段做个世子夫人定是不难。
即便没有这张脸,齐芷绯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世上的恶人能游戏人间,好人却备受折磨?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
“呵。”她像是自嘲般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不过是一个冒用齐家庶女身份的无家之人罢了,竟以为自己能凭借换脸之术撼动参天大树。
到底还是她太无知了。
她缩在牢狱的一角,在黑暗里紧紧抱住了自己……
正当她陷入沉痛的悲伤时,铁门突然咔嚓一响,打开了。
她仰头望去,来人一身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好久不见……”
来人掀了头上的帽子,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还记得……我吗?”
齐如栩盯着那张挂着泪的娇俏笑脸,身心禁不住颤栗起来。
她是……
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