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却不敢表露。
她心知贺光挨那二十鞭,慧太妃是故意拿自己出气,故意晾着她,让她在廊下晒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她怨的从来不是慧太妃。她怨的是那个人。
贺光抢婚,不过是想让自己跟止儿不好过罢了。
要不然,她的止儿何以赌气从军,几年不肯回来?倘若再加上这桩事,他们母子之间的裂痕只会愈发深刻。
慧太妃终于搁下香匙,抬起眼皮睨李氏一眼,懒得应付的姿态:"来做什么?"
慧太妃眼看怒气未消,满殿这样对待李氏,还有梁倾月在跟前,几乎就是不给她脸了。
李氏收敛神色,却不敢修整仪容,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小盒,躬身奉上,双手举过头顶,姿态恭敬:
"王爷新得一匣龙涎香,命妾身送来给母妃赏玩。"
龙涎香价比黄金,海上得来,一年也未必能寻着几块。
这样的东西,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贺临却能不动声色地寻来一匣,可见用心之深。
慧太妃余光扫都不扫,只抬手摆了摆:"心意收了,无事退下吧。"
李氏却没有动,仍屈着膝,双手举着那紫檀小盒,姿态依旧谦恭。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声音又低几分:"妾身已将婚房布置妥当了。"
梁倾月手一抖,玉杵差点滑落。
"婚房"那两个字落在耳中,滚烫的印轻轻烙在她心头。
她连忙拢住玉杵,心却乱了一拍,只觉得一阵热潮涌上脸颊,烧得她几乎坐不住。
李氏转头看她,无奈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月儿,事到如今……你可怨我?"
慧太妃端着茶盏,如老僧入定一样,拨着茶沫,纹丝不动。
梁倾月抬起眼,对上李氏那双含着歉疚与难堪的眼睛。
那是母亲的手帕交,是八年一直暗中照料她的长辈。
她纵有什么怨气,也没有资格怨到李氏头上,何况李氏做法是人之常情,她无可指摘,于是梁倾月缓缓摇头。
李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声音微微发颤:"好孩子。只要你进门……我们还当从前那般。"
她说完,屈膝告退,转身时步子略快,像怕多留一刻便会失态。
慧太妃打了个哈欠,像是倦了。
梁倾月知趣起身告退,绕过回廊,正欲回住处,忽然在花荫下顿住脚步。
暮光从枝叶间漏下,碎碎地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贺光立在花荫深处,玄青锦袍,身形比平日清瘦了些,面色带着几分失血的苍白,唇色浅淡,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从李氏出来时便在了。
她径直走过去,不知哪来的胆子,竟也不避廊下偶有宫人经过,正身到他面前,踮脚凑近他耳边,用气音问:"伤……好了么?"
声音极轻,像一阵风拂过耳畔。
贺光看她,目光在她飞霞的粉面上盘旋。
她今日穿一身浅蓝衫子,鬓边簪的是他那日送的双鸾簪,青金石在暮光中泛着幽幽的蓝。
他看片刻才道:"好大半了。"顿了顿,"你可知过几日是什么日子?"
梁倾月摇头。
"皇后千秋宴。"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旁人听不出的凝重,
"我身处的位置,很多人盯着。拿捏不到我的错处,便会从身边的人下手,包括你。"
他语气平淡,可那话里的分量之重,梁倾月听得分外明白。
他随即招手,廊下多出两个婢女。
一左一右立着,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半头,肩背挺直,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硬,不同于常人。
她们站姿挺拔,不卑不亢,朝梁倾月拱手行礼,干脆利落。
"你从前的婢女虽好,却不足以护你周全。"贺光道,"筝姑姑也分身乏术。这两人出身军中之后,往后我不在,她们可护你。"
梁倾月回望她们一眼,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心意。
***
千秋宴这一夜,宫灯如昼,满殿流金。
蓬莱殿前水榭曲折,湖面上浮着数百盏花灯,光影随波,如繁星落入人间。
妃嫔命妇、宗室重臣列坐两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丝竹笑语织成一片繁盛的热闹。
皇后无子,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各位皇子献出的寿礼仍各出心裁。
太子献了一幅百寿图,由十位名家联笔,墨色浓淡相宜。
四皇子献了一株三尺高的珊瑚树,通体赤红,如火焰凝成,满殿皆惊。
三皇子虽被禁足,仍派人送来一匣东珠,颗颗圆润如鸽卵,光华夺目。
皇后一一含笑收下,吩咐赏酒。
众人举杯祝颂,又是一片笑语。
梁倾月安静坐在慧太妃身后,听着满殿丝竹,手心微微沁着汗。
她今日穿了一袭浅紫宫装,梳一个惊鸿髻,簪着鎏金缠枝莲步摇,垂下的珠串碎碎地晃着,衬得她整张脸静而亮。
像月光洒在清雪上,沉静而皎美,
宴席上她不敢四处张望,一直盯着在自己面前的杯盏上。
宴至中段,一个内侍端着一只白玉酒壶走到贺光席前,躬身斟一杯:
"世子爷,这是太子殿下命奴婢送来的,说今日新得的西域葡萄酒,请世子爷品鉴。"
贺光抬眸,正巧看太子向自己隔空敬酒,他不好不饮,随即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臣多谢太子殿下。"他道。
那内侍躬身退下,消失在灯影之后。
贺光搁下酒杯,笑意不变,眼底却暗了暗。
酒甫入喉,他便察觉不对,小腹深处升起一股燥热,像有一团火从丹田慢慢烧上来。那酒有问题。
他按住袖中一枚药丸,指尖捻捻,面上却不动分毫。
梁倾月坐在席间,隔着数张案几,远远望见贺光端杯饮尽。
她没来由地心头一紧,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分明。
她看贺光搁下酒杯,神色如常地起身离席,步伐不疾不徐,像只是出去透气。
她低下头,继续听众人恭维皇后,可那一点不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