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昭明这是告诉朕,你从小就看上人家了?”天子笑指着他问道。
贺光淡笑不答,全当默认。
天子又道:“皇后和淑妃她们对你的婚事多有关注,听闻你娶一个江南女子,都甚是惊讶。”
贺光抬头,眉梢微挑:
“那侄儿多谢几位娘娘关心了。皇伯父是知道侄儿性子的,臣只要自己想要的,别人硬塞的,就算强赐亦非臣所愿。”
天子指着他,半是感慨半是敲打:“你呀,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谁的账都不买。朕倒盼着你一辈子这样。”
贺光垂眸,换了称谓:“皇伯父既然知道侄儿性子,那侄儿何须多言。就是辜负娘娘们一片好心而已。”
他话锋一转:“待那女子到了长安,需要什么赏赐尽管向朕提便是。”
贺光道:“自然,臣已经和祖母相商好,必带她进宫谢恩。她身有隐疾,侄儿还希望皇伯父允她宫中小住。能派太医给她治病。算体恤侄儿一片深情罢。”
又家常寒暄了几句,贺光告退,说去慧太妃处问安,天子允了。
贺光出了殿门,沿着宫巷往安仁殿方向行去。
走到半路,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立在廊下,身姿清逸,一袭浅蓝色宫装,外罩月白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钗,素净而不失贵重。
她是太后的外孙女、昌平公主之女,封清安郡主。自幼长于宫中,性格清冷。
她见贺光走来,并未急急上前,只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面上,清淡如水,却含着像蛛丝一般的涩意。
贺光驻足,拱手一礼:“清安郡主。”
女子还礼,语调清泠:“听闻世子求了赐婚圣旨,要娶江南梁氏之女。长安城中议论纷纷,我亦不免好奇。”
她顿了顿,眉心蹙起的褶痕又深几分,
“世子拒掉多次指婚,长安贵女无一入眼,却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女子做到如此地步。冒昧一问,世子到底图什么?”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平静地陈述。
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清冷底下藏着说不清的怅然。
贺光看了她一眼,唇边笑意未变,只淡淡道:“郡主多虑了。婚姻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说罢,微微颔首,撩袍便走,再不多言。
清安郡主立在廊下,望着那道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贺光,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那年她十二,他十八。
皇子皇孙济济一堂,独他含笑从容。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懒散雍然的风流态度,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却又偏偏让人挪不开目光。
此后多年,她见过他无数次。
他永远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谁都温润有礼,对谁都不近不远。
她曾以为,自己至少博得他片刻青目之人。
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贺光行至安仁殿,已将那场偶遇抛诸脑后。
殿中慧太妃正等着他,祖孙相见,自有一番叙话,不必细表。
窗外天色将暮,最后一缕余晖从琉璃瓦上滑落。
扬州至长安,水路两千里。
梁倾月的船队自瓜洲渡入大运河,一路北行。
两岸田畴平阔,炊烟袅袅,偶有渔舟横斜,白鹭掠水。
初时景色尚觉新鲜,三五日过后,便只剩水天一色的茫茫。
船行缓慢。重船逆水,纤夫低呼鼓劲行船,从晨至暮。
船行十余日,入淮河,水势渐急。
又十余日,至汴口,转入黄河。
河水泥浊,浪头比江上大了许多,船身颠簸得厉害。
梁倾月晕船的老毛病又犯了,整日伏在榻上,面色白得像纸。
春曲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再不看,外头的景致就只剩水了。”
梁倾月回过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莲子羹里放了些许冰乳,加了冰糖,甜丝丝的,浅浅压住胸口的烦闷。
梁老夫人来看过几回,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得直抹泪:“这孩子,八字里带苦,连赶路都比旁人遭罪。”
梁叔母在一旁安慰:“等到了长安就好了,公子不是说安排了公主府落脚么?到时候好好将养几日。”
梁倾月听见“公子”二字,眼睫颤了颤,不觉咬了一下舌尖。
那日在积云寺后山,他蹲在她面前,褪去外袍,露出肩背宽阔的轮廓。
他说“我为了娶你,费了百般心思。”
他的指尖隔着帕子擦过她的唇,温热的力道明明不重,却触心尖。
梁倾月睁开眼,抬手轻拍脸颊,晃了晃头,像要把那人的影子甩出去。
她按下心思,不敢深想。愈想愈慌。
一切来得太快,也太顺利。
她的心始终悬着,落不了地,说不清在怕什么,只是惴惴不安。
既然贺止说王妃不希望他娶她,那赐婚圣旨如何求来、如何说服太妃插手,他都没有交代。
她告诉自己:他是贺止。八年不见,人总是会变的。
变了的贺止,更直白些,也没什么不好。
可那一丝极淡的怪异,像吐不尽的蛛丝,拂了还来,怎么也甩不掉。
船过黄河,又入渭水。两岸渐见城镇稠密,行人车马也多起来。
梁老夫人说:“快了快了,再几日便到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