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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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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没人约束她,此刻不免羞赧。

筝姑姑是太妃的人,会嫌她放纵不知礼吗?她不能讲话,却要嫁进郡王府,日后若因她让贺止受人指点,可怎么好。学好宫规,起码不落人口舌。

划舟的春歌已高声笑道:“姑姑,就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家姑娘这一回吧!我们摘了莲子给您煮甜汤,再挖藕做藕丸子,好不好?”

筝姑姑为人和善,平日对春歌春曲也偶有指点,日子久了,这两个丫头跟她相处起来有时也没个正形。

她立在岸边的柳荫下,看着她们,笑着摇了摇头。

梁倾月正蹲在船头,忽听岸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望,顿时愣住。

叔祖父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叔父,再后面是一大群陌生人。

有穿锦袍的,有穿官服的,有披甲挎刀的,还有几个太监模样的人。

一行人脚步匆匆,径直往前院荷塘这边来。

梁老太公一眼看到岸边的绣鞋,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春曲吓得脸色煞白,直接跪了下去。

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筝姑姑瞧见其中不乏宫里的人,来不及辩解,低头便请罪。

梁倾月眼见岸上突然涌来这么多人,再低头看自己,衣衫不整,妆容不修。

脑子“嗡”的一声。前院荷花池,怎么来了外人?没人告诉她今日有客要来。

梁家在扬州只是个不起眼的没落书香世家,除了她父亲,无人出仕。

梁老太公早就辞官还乡,儿子、孙子身上不过一个秀才功名。

平日鲜有人登门拜访。她父亲虽是从四品谏议大夫,干的却是那种朝上看谁不顺眼便参谁一本的差事。

清流中的清流,说白了,没人愿意搭理。

这边梁家长辈也没料到梁倾月会在前院采莲。

老宅伺候的人本就不多,何况这孩子日常都在内院,谁会想到她今天竟来了前院荷花池。

况且还在学宫规的当口,这副模样被宫里的人撞见,少不得一顿责骂。

梁倾月慌得蹲下身,恨不得缩进荷叶底下去。

果然,梁老太公、梁太夫人看到这场景,脸黑如锅底。

眼下倒不是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只是梁倾月这等模样落在宫里贵人眼中,只怕要留下他们教养不佳的印象。

梁老太公越想越觉着后果难看,脸一沉,正要大声开口责问。

“梁老先生,是晚辈的不是。”

一道清朗的声音不急不慢地截住了话头,“是我等太失礼,没先问过姑娘在何处。”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清泉轻击玉石,隐隐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

梁老太公一愣,到嘴边想要继续斥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明这位年轻公子说话时含笑,语气也温煦,却不知怎的,叫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方才那番赔罪,明明字字客气,可从锦衣公子嘴里说出来,就像提醒你,到此为止。

隔着碧翠错落的荷叶,只见一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带,立在岸边的翠竹旁,手里拢着一柄折扇。

他身形修长,脊背挺阔,锦袍被日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看不清面容,声音却极为清越好听,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温润疏朗。

只听他含笑赔礼:“原不知姑娘在此采莲,冒昧而来,惊扰了姑娘。该赔罪的是我等。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去,背对池塘。

那背影笔直从容,肩线开阔,衣袂被风微微掀起一角,举止知礼守节、进退有度。

公子随即抬起手,朝身后轻轻一挥:“都转过身去。不许看。”

手一挥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内监、禁军、随从齐刷刷背过身去,只有女官未动。

梁老太公张了张嘴,被梁叔父拽了拽袖子。

郡王府的公子都不计较,再责备侄女又有什么意思?

梁老太公只好跟着转过身去。

一干人等,除了女官和梁老夫人、梁叔母,其余男人、太监全都面朝外,后脑勺对着荷塘,整整齐齐站了一排。

一时间,荷塘只闻聒噪的蝉鸣声。

梁倾月愣在船头。春歌最先回过神来,赶紧撑篙靠岸,扶着梁倾月跳下船。

云妈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件外裳,劈头盖脸裹住她,压低声音:“快走快走!”

梁倾月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又烫又硌,不敢停。

她低着头,余光瞥见那公子背身而立的身影。

一袭锦袍,长身玉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那背影映在翠竹与荷塘之间,笔直从容,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一派大家公子的风姿展露无遗。

她从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匆匆走过。风将散落的碎发吹起来。

她闻到一缕似松叶的冽香,清新怡人。

“姑娘。”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她听见。

那声音穿过蝉鸣与荷风,像一片轻羽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轻笑一声:“姑娘慢走。”

那笑声极轻,却莫名让人耳热。

她脚步一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又急匆匆加快了步子,好似身后有鬼追着一般。

梁倾月被云妈妈半拖半拽地拉进了月亮门。

春歌回头看了一眼,那公子仍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消失,贺光才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那道月亮门,唇边笑意浅浅的。

那笑意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走吧,”他对身边的内监道,“等姑娘收拾妥当了,再传旨。”

一众人鱼贯往前院去了。

荷塘重归寂静,只剩几只蜻蜓点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去。

梁倾月回到房中,心还怦怦跳。

她摁住胸口,指尖微微发颤。

“姑娘,那人……是谁啊?”春歌小声问。

梁倾月摇了摇头。隔着荷叶,没看清面容。

可那背影,那声音,那样清越好听的嗓音,让她脑海不禁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是谁,她不知道。

八年未见贺止,她十岁来到扬州老宅,如今已是十八,面容跟小时候定然大有不同。

离开长安那年,贺止才十二岁,算起来,如今已及弱冠。

是他吗?是贺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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