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详了片刻,开口道:“姑娘抬起头来,咱家仔细瞧一瞧。”
梁倾月握紧手心,缓缓抬头,一张清丽的面孔便露了出来。
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澄澈,瞳仁乌黑润亮,带着几分怯意,却不躲闪。
一张鹅蛋脸线条柔润,衬着那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愈发显得面白如瓷。
内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梁倾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内监收回目光,转向老夫人,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了些:
“梁老夫人,杂家听说姑娘早年伤了身子,不能言语?如今可好些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回公公的话,这孩子自打母亲过世,受了刺激,嗓子便发不出声了。这些年也请过不少大夫,针也扎了,药也吃了,总不见好。大夫来看过,说是情志所伤,并非哑症,可就是……就是说不出来。”
她说到这儿,眼眶微微泛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内监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夫人不必忧虑。不能言语?无伤大雅。既然不是天生的哑症,那便是治得好的。”
“宫里什么样的圣手没有?华佗扁鹊不敢说,可太医院里那几位,专治疑难杂症。待姑娘进了长安,太妃娘娘自会替她安排,治好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治八年的失语症不过是吃几贴药就能好一样。
梁老夫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那就托公公的福,托太妃娘娘的福了。”
梁倾月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早已习惯了沉默,甚至觉得当个哑巴也没什么不好——不用应酬,不必敷衍,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若是真能治好……她忍不住想,若是能说话了,第一句要对贺止说什么?
她的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片。
内监“嗯”了一声,声音尖细,却轻声慢语:
“杂家奉太妃娘娘之命,来扬州办些差事,顺道看看姑娘。太妃娘娘说了,姑娘是郡王妃故交之女,这些年养在扬州,未曾照拂,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朝身后一招手,四个小太监便捧着托盘上前。
“这是太妃娘娘的赏赐。蜀锦四匹,云缎四匹,都是今年宫里新出的花样。另有赤金点翠头面一副,白玉镯一对,并几样时新宫花。”
内监一一指过,目光又落在梁倾月身上:“太妃娘娘说了,姑娘身子弱,不必急着谢恩,先好好将养着。等过些日子,自有人来接。”
梁老夫人连忙带着梁倾月一同谢恩。
梁倾月跪下时,膝盖磕在青砖上,撞得发疼。她却顾不得,满脑子都是“太妃”“惦记”“接”这几个字。
内监受了礼,又看了梁倾月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清楚。
“姑娘容貌清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倒是个有福的。”
他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又转向老夫人,“太妃娘娘若是见了,定是欢喜的。”
老夫人陪着笑:“承蒙太妃娘娘厚爱,老身替这孩子谢恩了。”
内监摆了摆手,又道:“杂家还要赶回长安复命,就不多留了。梁老夫人,您且安心,静候佳音便是。”
静候佳音。
这四个字落在梁倾月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心口也烫了起来。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耳根连到脖颈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内监走后,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太妃娘娘怎么忽然想起你了?还送这么多东西……”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莫非是那门亲事要成了?”
梁倾月低下头,垂着眼,不敢接话。
中年妇人在一旁插嘴:“可不是!王妃年年送东西来,这回连太妃都惊动了,定是大好事。”
梁倾月只觉得自己胸口小鹿乱跳,手指不安地绞紧,心里却泛出一点甜意。
她想:是贺止吗?是王妃娘娘吗?是他托太妃来的吗?
窗外,阳光正好,连日的阴雨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棠花洒落一地碎红,余下的花骨朵争奇斗艳。
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晒得油亮亮的。一只蝴蝶停在海棠花上,翅膀缓缓扇动。
千里之外的长安,有人把玩着一把折扇,听着暗卫回报扬州的消息。
扇骨轻轻敲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太妃的人已经见过了。”暗卫低声道。
那人唇角微弯,没有睁眼,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那……”暗卫迟疑着问,“可要继续盯着?”
折扇忽然停住,握在手心里。
片刻后,那人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不急。该看的,迟早会看到。”
他推开窗,檐下一只雀鸟受了惊,扑棱棱飞入天际。
日光倾泻而入,照出一张含笑的俊容,那笑意浅浅淡淡的,眼底却是一片谁也看不透的幽沉。